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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结局（上）：云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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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休沐日。
天上飘着几团棉花似的白云，地上棉花团子似的白猫踱步到树下，伸出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搭上白裙女子膝头。
下一刻被女子捞了上去，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千百次。
“……咱上回好像提到什么，唔……法留纳神机，阿树继续讲讲吧。”
“嗯，法留纳神机坐落于须弥南部的水天丛林，旁边靠海。丛林底部低于海面，海水倒灌后，经由法留纳神机抽取输送到天空，形成降雨。如此，过咸的海水便转化成了可以饮用的淡水……”
猫安静窝在她怀里，粗重的呼吸渐渐缓慢，嗅着熟悉又安心的草木清香，听她和坐在石桌对面的顾昀说着听不大明白的话，洁白的长毛几乎和衣裙融为一体。
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让它忍不住抽搐一下，比往日更温柔三分的抚摸停下来，指尖插进它背部长毛之中。
下一刻，云渺感觉一股暖流由她掌心进入身体，压制住疼痛感。
顾昀听布耶尔说到一半没了声，反而低下头，他探了探身子，正见云渺扭头叼着她雪白的皓腕离开自己身体。
悬空的掌心里，尚有未收回的浅绿色微光。
“……云渺？”
狮子猫吃力抬头，看着疑惑不解的主人，想起的是很早很早之前发生的一幕。
那时的云渺还未被布耶尔收养。
那时的布耶尔同样在这棵树下。
它看见布耶尔摘下满树的果子，放进一个盒子里，递给她身边的年轻男子。
猫很奇怪，因为它感觉布耶尔和这棵树的气息一模一样，可明明一个会走会说话，而另一个动都动不了。
好奇心驱使着它跟布耶尔回房，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户，布耶尔安静躺着，雪衣铺了满床，长发倾泄成一条条苍白蜿蜒的河，云渺看着布耶尔没什么血色的脸，恍惚觉得，或许下一刻她就要消失了。
已经独自流浪两年，云渺警惕性很高，可就是这样的它，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床上人的情况。
没办法，那身柔和的气息让猫太想亲近了。
可惜前爪已经踏出了半步，房门忽然被火急火燎推开，来人带着满身威压，云渺被吓走了。
后来云渺知道了原因。
它趴在顾昀臂弯里，一墙之隔的地方，蕴含磅礴生机的神力自布耶尔身体转移到了那棵树上。
许是跟在布耶尔身边有段时间，被她溢散的神力影响，云渺对这些格外敏感。
它明白了，是布耶尔将生机输送出去，所以才会变得虚弱。
云渺觉得布耶尔接下来应该好好休息，可向来不怎么出门的她却过上早出晚归的日子。它拉不住布耶尔，只好在夜晚降临时，紧紧挨在主人身边，企图温暖她因虚弱而失温的身体。
又过了一段时间，某一天布耶尔清晨出门，傍晚昏昏沉沉回家，云渺感觉到她身体里只余下浅浅的一点力量。
这次，它可以正大光明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可云渺宁愿没有这样的机会。
它讨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近似于无的她！
云渺轻轻把布耶尔的手叼开后便松了嘴，脑袋搭在她柔软手心，微弱缓慢的呼吸抚在她腕间。
它要走了，就不多浪费她的力量啦……
布耶尔看见云渺盯着自己许久，一双漂亮的鸳鸯眼蒙着层雾，缓缓眨了眨，喉咙滚落出软糯的轻叫。
声音太小，还断断续续的，布耶尔凑近安静听了一会儿，终于分辨出它在说什么。
——「……喜欢主人……喜欢……」
布耶尔呼吸停滞一瞬，绵绵密密针扎似的痛感泛上心口。
云渺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了，只能模模糊糊越过她肩膀看到天边一团云朵被高空的风吹捏揉搓，长出两个角，乍一看像是颗巨大的猫猫头，跟云渺在鱼池边照见的自己很是相像。
很久以前，小小的白猫灵巧越过墙头，试探着依偎在院中沐浴阳光的姑娘椅边，从此有了名字，有了家。
初夏的阳光分外明媚，透过树隙在云渺身上圈出一块不规则区域，晒得它暖洋洋的，终于挨不过困意闭上了眼。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和猫有家那日一样好……
抚在腕间的微弱气流消失了，布耶尔收拢指尖，抱紧怀里小小一团尚且温热的身体。
坐在石桌对面的顾昀叹了一声，面露难过，云渺如此聪明伶俐，几天前来玩时还活蹦乱跳的，原以为神祗养在身边的应该也是只神猫，搞不好能送走他们，现在看来不过是比普通狸奴多几年寿命罢了。
见布耶尔神色空白，带着点不知所措，顾昀开口安慰道：“云渺已经来了二十个年头，在猫中算是格外长寿的，又这么有灵性，到了天上保准能封个猫仙当当……阿树姑娘你……节哀。”
布耶尔闻言看向顾昀，这些年长庚精细照料着，岁月待他很是宽容，只在他眼角和鬓边留下一丝时光流逝的痕迹。
她咬着唇，视线从顾昀眼角细纹上挪开，移向天边那团柔软的猫猫云。
一直被布耶尔下意识回避的问题，今日终于借着怀里渐渐没了温度的小小身体，跳到了她面前。
云渺纵然长寿，也只能伴她十来年……被她同样当作家人的顾昀长庚他们呢？
他们是普通人类，就算养生养得再好，不过百岁寿数，总有一天，她要再经历一次……或许不止一次今日的事。
到那时，她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昀叫她别伤心，说他去了天上，指不定能捞个神官当当吗？
心头阵阵痛感愈发明显，布耶尔张了张口，蓦然低头，遮掩住眸中水色，到底没问出声。
等娜布和阿赫玛尔回来，听见云渺走了也很是难过了一阵，不过没多久，他们的情绪便从怅然转成了担心。
在第十一次看见布耶尔的手习惯性往身边一探却摸了个空，怔在原地一瞬又若无其事收回去后，娜布跟阿赫玛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相同的意思。
娜布直接了当：“阿树，陪我出去乘个凉吧？”
布耶尔回神，抬眼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于是片刻后，国师府的铁傀儡们沉默地看着三个主人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好好的平坦院子不呆，拎着坛酒三两下跳上屋顶。
近来天气很是不错，天空没什么云层，入了夜繁星漫天点缀，苍穹之下，远处万家灯火汇成地上的星河。
待布耶尔找到心仪位置坐下，阿赫玛尔将一碗酒递到她跟前，醇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去岁沈老爷子送来的。”布耶尔伸手接过。
阿赫玛尔“嗯”一声，“老爷子的酒如今成了京城里的稀罕物，逢年过节也就给隔壁跟咱们雷打不动送几坛过来。”
碗里酒液清透，映着一弯明月，众星拱卫在旁，布耶尔静静看了会儿，将月亮和星星一饮而尽。
“阿树姑娘！”
听声音是顾昀，布耶尔寻声望去，果然看见顾侯爷站在两府之间的墙头上，冲他们挥手。
娜布探头笑道：“侯爷晚上好啊，要不要也上来一起赏月。”
“娜布姑娘晚好，我……”
“顾子熹！快下来，小心摔着。”
没等他应声“上房揭瓦”，另一道声音就模模糊糊传过来，不用说都知道那是谁。
顾昀无奈，只得冲他们道：“下次一定！”
“诶，侯爷运气不好，被逮了个现行啊。”娜布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感慨道。
布耶尔轻笑几声，笑完又渐渐开始发呆。好不容易把人弄开心一会儿的娜布无声叹气，在她看不见的方向冲阿赫玛尔皱了皱鼻子。
阿赫玛尔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这两个在布耶尔身后正暗中交流，就听她忽然开口。
“我想离开这里。”
阿赫玛尔惊了一下，犹豫道：“离开……京城？”
“……离开大梁。”
娜布劝道：“阿树，人族寿命虽短，后面也还有几十年可以相伴，你从前身边那么多信徒贤者并非不知道，这是逃避。”
布耶尔沉默低头，雪白的发丝垂落，挡住大部分侧脸。她凝视着手里吊坠，一个小巧透明的琉璃瓶，装着几缕白色毛发，是布耶尔将云渺埋入土中前剪下的。
半晌后，她说：“我知道……可我就不能逃避一回吗？”
她声音很轻，夹杂着自己可能都难以察觉的委屈，几乎要散在若有若无的晚风里。
但身侧两位听力远超常人，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那恍若呢喃的低语，看不见她的神色，视线只好落在她的手上。
晶莹剔透的琉璃反射着清冷月华，躺在素白的掌心中，像是一汪苦涩的眼泪。
自相遇那刻起，离别就已经开启了倒计时。与其煎熬着等待哪天数字猝不及防归零，或许……不如由她先行一步。
娜布咬咬唇，倾身紧紧抱住她。
“当然能……只是……”
……只是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有些星光抵达眼底需要千年，而灯火熄灭只需一瞬。
阿树，你真要背过身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