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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大树与小草(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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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天亮得仍然不算早,纳西妲醒来时,安安静静落了整晚的小雪已经停了,熹微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打上斑驳的光影。
“醒啦,昨晚睡得还好吗?”
“妈妈……”
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纳西妲揉揉眼睛,勉强清醒了些,像是确认般看了柔柔笑着的布耶尔一眼,依偎进她怀里。
“还可以……又有些……不太好……”纳西妲皱了皱小鼻子,声音闷闷的,“很混乱,很悲伤,明明不在记忆中,却又像是真的发生过……”
“那些应该是你被篡改过的记忆,”布耶尔将纳西妲抱在怀里,指尖揉了揉她脑后几个穴位,帮助她缓解不适,“昨天为了让你从昏睡中醒来,我为你输送过神力,摆脱地脉影响后,估计是同源的力量在刺激那些记忆恢复。”
是这样吗……
纳西妲抿着唇,她看见的除了如临其境的记忆场景,还感受到了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的痛苦、悲伤、疯狂的呓语……她很确定那不属于她。
那么,是她的吗?
攥着布耶尔衣角的小手忽然紧了紧。
等布耶尔手牵穿着厚实小袄裙的纳西妲到前厅时,娜布和阿赫玛尔俩个已经在那里了,两人凑一起不知嘀嘀咕咕聊什么,一只长毛大白猫趴在边上,时不时转一下耳朵。
娜布听见动静看过来后眼前一亮,拍拍阿赫玛尔肩膀:“哼哼~我赢了!就说咱们小草更喜欢我挑的这件吧?愿赌服输,两件事哦~”
阿赫玛尔无奈点头,布耶尔无奈摇头,这有什么好赌的,哪次不是娜布随随便便撒个娇……不,基本都用不上撒娇,只要跟他说,阿赫玛尔肯定会帮忙。
纳西妲眨巴眨巴大眼睛,低头看看起床时从两套衣服中随便选的袄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什么play中的一环。
闹归闹,也该到吃饭的点了,三神平时不大在意这个,向来是谁嘴馋了自己吩咐厨房做点什么。
“这不是小草来了嘛,我特意让厨房做上这道菜,虽说大梁地大物博的,但也不是所有能吃的都有,不过这些年商队出海挺频繁,每次都能带回来好些新鲜东西,阿树才把这个也复刻出来。”娜布端起一份因地制宜改版的枣椰蜜糖,放在纳西妲面前,“试试看?味道是不是和在须弥吃到的差不多?”
阿赫玛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不觉得挺奇怪吗?”
“昂?”
他抱臂坐在一边,犀利点评娜布的行为:“哪家好人去外地玩,专门吃家乡菜?”
娜布:“……”
是哦。
布耶尔偏头无声笑了一下,没让娜布看见,纳西妲则很给面子地夹了一块小口吃掉,给予反馈:“味道的确差不多,但与须弥的相比,甜味没有那么重,也很好吃!”
“对嘛,甜品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甜。”娜布就当阿赫玛尔刚才没说话,招呼纳西妲也尝尝其他菜。
“……不过,记得给肚子留点空位,晚上隔壁还有一顿呢。”
纳西妲握着筷子抬头:“节日不是过了吗?”
布耶尔将两三个纳西妲盯了好久的滑嫩丸子夹到她手边的碗碟里,解释道:“顾昀……也就是昨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大将军,他的生日在今天,你来得刚好,可以带你去蹭一顿。”
纳西妲:“……”
怎么听着有种诡异的心酸,昨天不是听母亲说她在这里当国师么,好像官也不低,怎么还要去蹭饭的。
纳西妲微微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在七八分饱时放下了筷子,她明白,就像她好奇他们这些年在异世界的经历一样,三位前辈也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他们离去许久后的须弥又是怎样。
侍女将餐盘收拾下去,换上几杯清茶,纳西妲看着茶水飘渺升起的白雾,小心翼翼摸了摸不知何时蹭过来的猫猫云渺,稚嫩的声音条理清晰地回答前辈们的疑问。
神战、白光、树海……
布耶尔安静听着,垂下了眼帘,思绪翻飞。
……原来是这样。
“……那道白光仅能支撑我一人来回,但还好岩神和风神两位前辈给了我这个,”纳西妲说着,捧出一枚绕着青风的金黄岩印,“有它稳稳锚定提瓦特的位置,我就可以带大家一起回家了。”
“……纳西妲……对不起,我无法跟你回家。”
纳西妲没想到布耶尔会拒绝,她一愣:“母亲?”
布耶尔知道,此时已经无法隐瞒下去,且也该是向两个挚友说明的时候了。
她伸出右腕,众人看见她腕间戴了十多年的金丝手镯骤然化成一条金线,金线两端还逸散着晦涩的符纹,打眼看去,就像是这些细小的符纹汇聚组成了整条金线。
娜布看着,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这是什么?”
“……世界绑定的契约。”
她叹了口气,开始向他们解释。
这是一个无神的世界,可三神却能近乎毫无阻碍地使用神力和原有的权能,是世界意识为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凡事皆有代价,三神神力使用得越频繁,与世界的联系也就越深。他们用神力救下的、保护过、更改命运向好发的人,会无意识提供的“信仰”,它能够自行抵消原先世界规则本应施加的、更大的副作用,例如曾经布耶尔和娜布神力透支或遭反噬后,短暂沉睡几天就轻松缓过来了。
但与此同时,也会逐渐在这过程中不可逆转地演化为该世界本土神明,与此世绑定,无法离开,且需要在世界受到入侵或外界破坏时,守护好该世界。
“还记得你在树海空间所看见的么,纳西妲……”布耶尔指的是她想接住的那片叶子、那个世界的凋零,“世界认为它需要一个守护者,而我们来了,便成为了它选择的目标。”
“那为什么绑定只存在于你身上?”娜布还是不理解,她急切追问:“我跟阿蒙也用过神力啊?”
“因为你们是我带过来的,”熟悉的须弥树形吊坠在布耶尔掌心浮现,那是娜布和阿赫玛尔在护京之战前的栖身之所,她声音很轻:“世界承认这份因果,我得以以此为媒介,转移你们身上的绑定。”
“你!……布耶尔!你凭什么这样做!”
娜布怒道:“你要我如何接受,我每次动用神力去救人、去更改凡民命运,都是在无知无觉地掘断你回家的路……这不公平!”
“我很抱歉,娜布……”布耶尔闭了闭眼,声音也被她带得高了几分:“在弄清楚一切时,我已经没有了回家的可能,但我至少还能为你们保留机会!”
“是在什么时候?”沉默许久的阿赫玛尔忽然开口问道。
布耶尔:“?”
“你发现和弄清楚机制的时间,”阿赫玛尔补充自己的问题,“我几乎一直在你身边,你是什么时候被彻底绑定的?你去江北犒师时吗?”
“……当年江北疫情,你和长庚他们南下时。”
契约金线在她腕间打的死结并非一朝一夕织就,战乱初期几次三番动用神力救人,到祈明坛时又是一批,带去江北的那些帝屋果……虽然执行者是阿赫玛尔,但到底是由她的神力催生的,因果自然归于她身——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呵”,阿赫玛尔没想到居然更早,他沉默一瞬,别过脸自嘲道:“亏我那时回来后还特意探查过你的身体状况,居然丝毫没发现……”
他自诩守护者,却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察觉到,这是何等严重的失职,明明知道这姑娘总爱暗暗搞事情,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的。
“呜……“
纳西妲呆愣良久,发出一声呜咽,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您……去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她拉拉布耶尔的袖子,泪眼朦胧地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真的好想和您一起回家……”
“……就算没有绑定这回事,我也不能跟你回去。”
布耶尔看着她,眼中是无尽的哀伤,“你我都无法保证,污染不会因我的回归而卷土重来,我不能,也不该冒这个险。”
……无法反驳的理由。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听得见纳西妲压抑的啜泣,娜布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重重靠坐回椅子上,抬起一只胳膊用手背搭着眼睛。
布耶尔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手中项链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半晌后,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娜布……阿蒙……”
“行了……”娜布动作没变,轻轻说道:“我留下。”
“你不必为我……”
“也不全是为你。”娜布打断布耶尔的话,“我的族人几乎已全部逝去,我的誊属要么已经消失,要么在漫长的时间磨去了心智……提瓦特于我而言,是一片伤心之地。”
她放下遮掩视线的手,无比认真地看向布耶尔:“有你,和阿蒙在的地方……才是家。”
“赤王复活,也不是什么好事,我若回去了,好不容易放下误解与仇恨的沙漠子民里,难免会有那不安分的……而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再者……”
阿赫玛尔眼神落寞,不过很快变成了隐隐的谴责。
“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们是那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