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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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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亦月眉头皱得更深。
她正要说话,这时花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出岫带着酒楼的掌柜赶了过来。
“主人你没事吧?”
花宴正好不想再看赵亦月,便侧过身去,对出岫道:“没事,那一脚干得漂亮。”
就是因为出岫绊了一下,沈鸳才从二楼摔了下去。
不过二楼的栏杆好像断了。
花宴收回视线,对酒楼掌柜道:“放心,今天的损失都有我来承担,不会影响你的生意。”
掌柜的本来皱在一起的担忧脸立马展开了,让身后的伙计去驱散看热闹的路人,对花宴抬手行礼:“多谢花公子。”
为免再被人当成热闹,花宴便准备先离开,这时一旁的赵亦月冷清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可否借用你一处地方,再取些伤药来。”
花宴立马扭头去看她:“你受伤了?”
却见赵亦月的脸色如常,神情辨不出喜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抬起。
花宴被她牵着,这才看到自己右手虎口流了血,估计是刚才甩鞭子时太用力被回弹割伤了。
但是伤口不深,花宴都没感觉有多痛,估计就算不管它过两天也能好,她正想说不用麻烦了,掌柜的却已经让人去拿药箱,对花宴做请:“这里不方便,还请各位移步后院。”
“不用……”
出岫在一旁小声道:“要不还是回去让孙姑姑看看吧?”
那就更麻烦了,免不得要被盘问发生了什么,再被教训一通,花宴警告出岫不许说,无奈向酒楼后院走去。
只是这样大动干戈的,好像她伤得很重一样,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居然还受伤了,会让人觉得她很弱吧。
花宴看向促成这一切的赵亦月,对她低声道:“只是因为今天的兵器不顺手!让我再打他一次,保证他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赵亦月眼神轻飘飘地望过来,意味不明,不知道她在盘算些什么。
到了酒楼后院,这里主要是酒楼的仓库,露天的院子里堆放着酒坛,各种蔬菜,挂着干货,空气满是混在一起的酱料的味道。
院中有一张小矮桌,几把小竹椅,酒楼伙计将药箱送来,并打了一盆清水,请她们随便用。
赵亦月取下帷帽,将阿旺交给出岫,道:“照顾好它,别让它乱跑。”
“哦,好。”
“干嘛使唤我的人,狐假虎威!”花宴一遍从药箱中翻出外伤药,一边抽空冲赵亦月道。
赵亦月默不作声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后取出帕子在木盆中浸湿,向花宴伸出手。
花宴正要把药粉直接往上倒,看赵亦月这架势,竟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嗯?她终于看清自己奴隶的身份,知道服侍主人了?
不!赵亦月才不是那种人,她还因为吃肉生着气呢,怎么会突然贴心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从赵亦月生气不理人到现在之间发生的变数,就只有沈鸳了。
花宴稍一想便明白了,她冷哼一声,“别假惺惺了,之前不是一直无视我吗?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赵亦月向她示好,无非是想替沈鸳从中缓和,再借沈鸳离开花家。
“随便你怎么生气好了,永远不理我也可以,但我绝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死都不会!”
花宴瞪着眼逼视赵亦月,好让她明白自己是认真的,在这件事上绝不让步。
却见赵亦月拉起她的手,直接放进了木盆里。
花宴被凉水一激,“嘶”了一声。
赵亦月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用帕子洗去她手心的血污,再清理伤口周边。
井水是凉的,赵亦月的手却是温热的,在水中托着她的手,像是被一片云包裹着,丝帕一下又一下擦过她虎口的伤处,带着奇妙的痛感,并不剧烈,反而身上一阵接一阵麻麻的。
没想到拆穿之后赵亦月还是这么认真帮她处理伤口,花宴另一只手捏在膝盖上,有点不自在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不理你吗?”赵亦月帮她擦洗着,淡淡地开口道。
“因为你任性高傲,因为你冷血无情,因为你小肚鸡肠!”终于结束了清洗,没有了那奇怪的触感,花宴立刻不服输地说道。
赵亦月将帕子拧干,给她擦干手,在另一边坐下,准备上药,她的平淡地说道:“我有一个姐姐。”
“了不起啊!我有一群姐姐,府里的都是我姐姐。”
“我姐姐已经离世了。”
赵亦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了一样,花宴却感受氛围变得沉重起来。
她偷瞄一眼,赵亦月的脸色如常,但眼神格外认真。
花宴打了下自己的嘴,表示冒犯了。
赵亦月没看她,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包东西,用竹片挖了一勺药膏,给花宴上药,她继续说了下去:“她的死,是因为一碗肉羹。
“当年家中贫苦,父亲的俸禄常拿去接济穷人,我们都常吃不饱饭。
“有一天,家中的一个仆人越过围墙,给姐姐送来了一晚肉羹,对于饿肚子的孩子来说,当然很是美味。
“但那只碗被父亲知道了,他说现在外面还有灾民,家中的肉是哪来的,姐姐被逼问,不得已说了。
“父亲便又审问了那个仆人,得知那肉是偷来的,若是让外人知道一向清廉的赵御史家竟然偷肉吃,他的颜面便会扫地,于是父亲将姐姐关起来,让她反省为什么不守礼节,和外男私相授受,并下令将那个男仆打死。
“他们是在家中外院动的手,那天我踩着长凳,透过墙上的漏窗看到了。
“你知道肉被一下下捶打之后是什么样的吗?”
花宴被带入那个场景,感觉手掌发热,她觑着赵亦月淡漠的侧脸,心有不忍,想拦着她的回忆,但赵亦月还是说了下去。
“肉是会被打烂的,到了后面,被打散的细小肉块,会随着血沫一起飞出去,成为一滩肉糜,就像那碗肉羹一样。”
花宴已经闭上了眼,轻轻抽气。
“至于我姐姐,自她被关起来我便没见过,直到七天后,家里人从房里把她的尸体抬出来。
“父亲说,姐姐是因为觉得自己给家里丢人,令赵氏蒙羞,所以以死明志,绝食自尽。
“从那之后,我便不再吃肉,甚至闻见肉味,都会因为恶心而呕吐。
“而那碗肉羹,姐姐分了我一半。”
赵亦月的话音落下,院子里迎来一阵长久的沉默,唯有风掠过树梢的些微沙沙声。
赵亦月的叙述像一条直线,没有波动,节奏如一,她不知道赵亦月说出这些时心里是什么情绪,她听完后是满腔愤懑,却又无能为力。
“怎么能饿死呢,饿的时候很难受呀,抓到什么都会想吞下去,”出岫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阿旺坐到了她们身边,听得她心有戚戚,满脸心疼,“而且你爹也有点……”
出岫吞声,或许是想到那是赵亦月的爹,没有说下去。
赵亦月此次也没说什么。
花宴视线垂着,现在有点不好面对赵亦月,她现在知道了,赵亦月不吃肉竟是因为这样悲惨的往事,那她之前骗赵亦月吃肉的行径可以说很恶劣了。
说话间赵亦月已经涂好了伤药,现在正给她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法一贯的细致认真。
不是还生着气嘛,怎么还对她这么体贴,花宴见此愧疚心更强了。
她扭了扭身子,话都说完了好一会了,赵亦月也没给她个台阶下,她视线乱飘,最后还是抵抗不住道德的压力,小声道:“对不起。”
“什么?”赵亦月抬眼,像是没听清。
花宴与她视线交汇,嘴唇嗫嚅,像被按在铁板上煎烤,几息之后,在赵亦月的视线中败下阵来,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没听清,你刚说了什么?”
花宴怀疑赵亦月是故意的了,她看过去,赵亦月面色认真,眼神中带着疑惑,无声地询问着,这下也不知是不是真没听见。
正好已经包扎完了,花宴收回自己的手,像是拿回了主控权,道歉的事以后再说,她扬了下手,“谢谢你给我包扎。”
赵亦月坐回竹椅上,慢慢整理着衣袖,道:“我有说过要替你包扎伤口吗?”
花宴没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自己包裹得厚厚纱布的手,“啊?”
“感觉伤口怎么样?”赵亦月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花宴感觉赵亦月的语调有了变化,不再是一潭死水,她认真感受了下右手,自抹了药后就热热的,现在还有点火辣辣的。
不对,什么金疮药能擦出这种反应?
花宴立刻凑近闻了闻,因为院子里都是各种调味酱料的味道,她什么也没闻出来,她看向赵亦月,发现她又笑得像个狐狸。
“你给我涂的是什么?”
“辣椒面。”
“辣椒面?!”
伤口的痛感瞬间强烈起来,花宴立刻开始拆纱布。
“赵亦月!”花宴冲她喊。
“嗯。”
“你哪来的辣椒面?!”
“集市上买的。”
赵亦月甚至闲得喝起了茶水,花宴瞧见更是气得脑子冒烟。
她就说赵亦月怎么突然好心了,果然是早有预谋,就为了干这点坏事,她可真有耐心!
三下五除二把纱布解开,花宴马上把手泡在水里洗伤口。
“哇哦,”出岫在一旁围观,“好像腌肉啊。”
对,还有她们,花宴指着这一人一狗,“你们在旁边瞪着两双大眼睛,就什么都没看见!”
“汪!”
“对,都怪你阿旺。”出岫立刻教训起阿旺,一边向远处快步逃走。
她们那时都被赵亦月的故事吸引了全部注意,谁都没看见吧。
花宴又是一阵心塞。
她看了看右手的伤口,本来就是个小口子,现在却红艳艳的,一阵阵火辣辣地疼,她瞪向那罪魁祸首。
赵亦月眉眼弯弯,唇角也翘了起来,“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现在,我原谅你了。”
“我恨死你了!”
“等会再恨,”赵亦月放下茶杯,收敛了些许表情,问,“现在,可以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了么?为什么和沈鸳动手?”
“怎么?要给你的相好报仇啊?来呀,我一只手也能打过你们两个!”
赵亦月蹙眉,“什么相好?”
花宴不再信她了,“还装什么?沈鸳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赵亦月面目扭曲了一瞬,表情十分嫌恶,“不是,他的确曾向父亲提亲,但我让父亲拒绝了。”
“为什么?”
“自然是不喜欢。”
花宴顿了一下,往手上吹冷风,心想那倒说得通了,她本来也不信赵亦月会选择那种人做夫君。
虽然赵亦月的确可恨,不过这里还是选择相信她。
不过他们明明没有关系,沈鸳还非把他们绑在一块,果然他对赵亦月根本不是爱护,就是单纯的心思龌鹾。
花宴看了看赵亦月,“那你知不知道他……”
知不知道沈鸳是怎么想你的。花宴想这么问,但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赵亦月淡然道。
花宴试探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见赵亦月笃定的模样,花宴想了想,问:“你刚才不会在后面偷听了吧?”
赵亦月手指沾了水,向她脸上一弹。
花宴被水珠溅了一脸,“啊。”
“不要以己度人。”
“哼,”花宴没计较这话里的暗讽,拿袖子擦了擦脸,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瞧那沈鸳可会装了,要不是给他灌醉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扒下他那一身正人君子的皮。
赵亦却是冷嘲一笑,“你以为我见过多少双那样的眼睛。”
外形可以靠衣装打扮,容貌可以用脂粉伪装,都可以骗过很多人,唯有眼神,一瞬之间落在身上的视线会真实反映他们内心的态度,欲望或是厌恶,一点都掩盖不住。
赵亦月只说了一句,花宴却全明白,沈鸳那样的人是男人中的常态,而赵亦月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自然是见过无数那样的人了。
那些恶心的话或许也都听说过,哪怕他们没有说出口,种种别有用心的试探,自以为是的撩拨也能让人不适许久。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花宴不愿再陷入这种的气氛,语调轻松地对赵亦月道:“不会吧?你还有这种通过眼神看人的本事呢,那你看看我呢?”
赵亦月听了她的话,还真仔细端详起她的眼睛来。
“怎么样?是不是令你心生恐惧,晚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
像是看见了什么滑稽的东西,赵亦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令花宴感觉很没面子,“怎么?到底看出什么了?”
赵亦月没说话,冲她招了招手。
花宴向她那边凑了凑,想听她怎么说。
却见赵亦月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你干嘛!”花宴缩了回去。
赵亦月抿着唇笑,道:“没什么。”
“总感觉你没把我当人!”
花宴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琢磨她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赵亦月却转移话题,说起回了正事:“所以,你是因为沈鸳出言不逊所以动手的?”
“啊,喝了点酒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赵亦月垂眸凝思,片刻后问:“你在京中做生意,应该有靠山吧?”
“我就是靠山。”
“我说认真的,”赵亦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如果只是因为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而对他动手,那恐怕这事还没完。”
正说着,只听酒楼里传来一阵搔乱声,出岫带着阿旺跑回来,先一步道:“还是那个臭狗屎!他带着官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