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艺不可以接地府》倦青

3、奖金 安逸的手紧

　　比赛过了半日，漆吴居摊前已经不再是初来时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了，着实在李宵行的意料之外。
　　只是其中很多人提出了和他互动的请求，诸如握手、合影之类的，他这才猜到有一部分人恐怕是看热闹来的。

　　李宵行以自己要做菜为由拒绝了，但十分有营业意识地默认了食客们隔着摊位合影和拍照，空闲了还会和食客们打招呼微笑，不像老板，倒像是这个摊位的吉祥物。
　　这也导致漆吴居摊位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成了本届比赛当之无愧的黑马。
　　李宵行想，照这样下去，即使没有品牌效应，也许纯靠着安逸的手艺和他的忽悠也真的能拿到奖金。

　　李宵行这才突然意识到，安逸是半路被小妹拉过来的，原本自己还忽悠说让他填饱肚子，但这么久过去了，他却一直没有吃饭。
　　这个发现让李宵行不多的良心立刻发作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见安逸回头，就把配好的餐用盘子端到了他身边：“先不做了吧，吃点？”
　　安逸顿时像是被吓住了似的，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漆黑一片的瞳仁上，一层细碎摇晃的光默然涌动。

　　这个反应也出乎李宵行的意料之外，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开玩笑试图缓和气氛：“好吧，确实是你做的菜，借花献佛也不至于这样生气吧！”
　　安逸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哽了回去，只是把餐盘接到了手里。

　　这时，远处走来一位身着参赛者服装的中年男人，胸前贴着黄泉食府的参赛标牌，身上别着一串花里胡哨的定制食府徽章，兜里露出来的钥匙扣俨然是食府吉祥物的形象。
　　他晃荡到漆吴居队伍最前面的侧方，戴着黄金戒圈的手撑在食台上，眼神在漆吴居的摊位中四处打量。

　　来者正是今年新晋网红餐厅——黄泉食府的法定代表人，也是我们俗称的老板。
　　黄泉食府的爆火，归功于他买下了一家老饭馆之后大力推行预制菜，把原本餐厅的人工全部替换成了中央厨房机器生产，又利用节约下来的成本投入新媒体营销吸引客流，流量越多预制菜成本越低，也就循环往复越做越大。
　　孟婆职业技能比赛是一次很不错的营销节点，黄泉食府的老板自然不会缺席，提名通稿都提前准备好了。
　　但真正参与之后，却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黄泉食府的厨师，平日无非是按照规定流程加工预制菜而已，操作不难、待遇更低，自然留不住有真本事的人，再加上比赛不允许将预制菜带入场地，食府的参赛厨师竟露了怯。
　　明明是现做的餐品，但别说比预制菜更加好吃，连最基本的味道稳定都没能够维持住，令慕名而来的食客大失所望。
　　用黄泉食府买通稿时拉踩其他餐馆的话术来说，是祛魅了。
　　眼见黄泉食府摊前的食客越来越少，提名奖恐怕是要泡汤，以后的风评还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老板很是生气，把来参赛的厨师叫到旁边大骂了一顿，又坐立难安地跑出来侦察敌情，这才见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对手”。

　　李宵行刚见到安逸情绪不好，此刻心里也不踏实，对这位不速之客自然难以摆出好的脸色，“客人，请勿触摸食台。”
　　老板并不理会李宵行，眼睛只盯着安逸，脸上堆起自来熟的笑容：”哎呀，这位大厨，手艺不错啊！在这家小店真是屈才了，竟让你一个人忙活，也没旁人搭把手。”
　　旁边的食客闻言也小声议论起来。
　　那老板得意洋洋地介绍：“跟着这小白脸做也没前途，我们家品牌你肯定听说过，连锁门店，正值上升期，待遇优厚，缺少你这样技艺精湛的主厨。考虑一下来我这里发展？”

　　李宵行一阵不舒服，想开口怼回去又硬生生忍住了，毕竟这老板是找安逸说话的，自己替他答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安逸充耳不闻，只是坐到了一旁休息的位子上，对李宵行笑了笑，开始吃他那份被李宵行塞到冒尖儿的早午餐。

　　李宵行顿时有了底气，站起来直视那位老板，抬起下巴倨傲地说道：“原来你是以竞争对手的身份来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根据食品安全操作规范，食品加工人员应当保持清洁手部并戴手套，操作时不能佩戴戒指，更不能在专用服装外佩戴这些装饰。你穿着参赛人员服装，在食品加工场地和时间活动，应当是食品加工人员才对，是否有违规定？”

　　那老板难堪地红了脸道：“我没跟你说话。而且我是法定代表人，当然不是食品加工人员。”
　　“哦——原来你也是占着参赛者名额不干活的啊。”
　　“我…”
　　“不过，可能你们那没什么客人了，不是很忙吧。”
　　“你！”
　　“对了，我们主厨就是很敬重我这个老板，我不是不想亲自动手啊，可我做饭我们主厨心疼，把我拦住了。不信你问问其他人，是不是我之前在这做菜被我们主厨拦下来的。”
　　吃瓜群众回想起确有其事，遂积极点头。

　　“再说了，想挖我们安逸的多了去了，你竟然挑人家吃饭的时候，好扫兴一男的。”李宵行一锤定音，“劝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实在太爱的话，也欢迎你来品尝我们主厨的手艺，记得排队哦~”
　　那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口型比划了半天都是静音，气冲冲地走了。
　　“哎…无敌是多么寂寞。”李宵行意犹未尽。

　　等安逸吃完饭，李宵行强行把清洗餐具的活儿揽了过来，看到那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属实有一些惊讶，毕竟他盛得属实不算少，没想到安逸看着瘦瘦的饭量不多，竟然能吃完。
　　等他收拾完走到安逸旁边，才注意到安逸在小声地打嗝。
　　李宵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不是饭量大，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吃得有点撑了，李宵行和安逸打了声招呼，跑到场地里乱逛，碰巧看到了实时成绩公示的大屏幕，发现漆吴居竟然排到了前十名。
　　可能是大家对于新秀有鼓励之心，又或许是老板的长相秀色可餐，总而言之漆吴居的食客平均满意度很高，弥补了他们产量低的缺陷。
　　不过代价之一是李宵行的脸都笑僵了，只觉得花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可当实战派的话，他似乎又缺乏一点天赋。
　　由奢入俭难啊，之前没觉得自己做饭不好吃，有了对比才知道。
　　可按照他和小妹的经济状况，总不能把安逸绑回家打黑工，李宵行不无遗憾地想。

　　比赛结束之时，漆吴居依然保持住了第十的位置，刚刚好把提名奖收入囊中。
　　比高分得奖更令人开心的应该是他们这样擦边入围的最后一名，李宵行熊抱了安逸一把，好像那奖金已经变成金山堆在他眼前了似的，眼底迸发出灿烂的光。

　　这都多亏了从天而降的安逸，让他们发了这笔意外之财，里外都是安逸在忙活，这笔奖金理当属于安逸才是。
　　但他又想起漆吴居无以为继的房租和自己跟小妹见底的口粮，举棋不定。
　　思索许久，他狠下心对安逸道：“奖金，你七我三！”
　　安逸摇头。
　　李宵行愣了一下：“对哦，你要是去投胎的话，也用不到了。”
　　安逸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嶙峋的骨节把皮肤撑成一片干涸的钟乳石林。
　　他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便转头离开了。

　　安逸走了。
　　桌上打包好了兄妹两人未来几天的伙食，是安逸做的。
　　李宵行在位子上发呆，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苏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来了，蹦到李宵行的身边，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麻雀：“哥，你今天吃饱了吗，吃了哪些摊子？饕餮轩跟宋记你吃了吗？超级好吃，我的年度最佳！”
　　李宵行瞥了她一眼，“你看什么都好吃。”

　　李苏柳蹲到李宵行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头蹭在他的肩膀上，把浑身的重量往李宵行身上压。
　　她吃得很饱，这会儿困意涌了上来，眼睛在落日的余晖下眯起，动也不想动了。
　　李宵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漆吴居小小的摊位，此刻人潮褪去，白日的喧闹已经不再，但夕阳慈悲地为那里赋予了一分温暖的余韵。
　　李宵行拖出他来时的座驾——快递车，对小妹喊道：“上车，载你回家了。”

　　出场口仍然有许多三三两两结对成行的食客，李宵行拉着打着盹的妹妹，在人群喜悦的谈笑声中穿行。
　　人群之外，一道枯木似的人影把视野割出裂痕。
　　李宵行走过去，隔了一步停了下来，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声音里有柔和的笑意，“安大厨，跟我们去店里怎么样？我们需要你。”

　　安逸还是垂着头，并没有转过身来。
　　他肚子胀胀的没有消化完，因为李宵行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要分给他，所以他忙了一天也没有感到饥饿。
　　他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就好像海员盯着船上的灯塔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