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往事 ...
-
玄德已经是第三次随关张二人走访隆中那所静谧安然的草堂了,前两次均是不遇空回,这就愈加使得他觉得这次一定能够如愿,见到那梦寐之间时常出现的大贤。梦里的样子很恍惚,仿佛是位身着白衫的飘然仙人,看不清模样也听不清言语。他还在回味着梦境,关羽却已经在提醒他了,\"大哥,草堂到了,前面来人是诸葛均罢。\"玄德忙勒住座下的白马,来人正是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玄德赶忙跳下马来,躬身一揖,\"今番令兄可在庄上?\"诸葛均十分有礼貌,也向玄德和关张二人施了礼,\"家兄昨天晚上刚刚回来,今天将军可以相见了。\"说完就一摇一摆的竟自去了。
草堂外,日头西斜,玄德长长的身影映在堂前的地上,他的两腿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站立,有些失去知觉了。刚刚安抚好那两个脾气火爆的兄弟,他仍旧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那里刚好能够看到草堂里面,摆放书简的几案环绕室中,中间一张竹席铺在地上,上面正在熟睡的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诸葛孔明。因为用一把羽扇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但孔明无疑是个高个,粗略估计起码比自己高。他虽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当地,可头脑却一直没有休息,他在准备在一会儿即将开始的会谈上的发言。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朗声吟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抬眼一看,原来是屋内的孔明醒来了,可是此时只能见到他的后背,仿佛在吩咐小童什么,自己不便唐突,所以依旧候在原地。
又站了半晌,才从后堂转出一人,便是方才高卧的孔明。他面色沉静,温文儒雅,衣着俭而不俗,手里还握着方才那把白色的羽扇。
玄德一番饱含深情的说词终于打动了孔明,使他决定随玄德去开创一番事业。关张也进来拜见了孔明,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位为徐元直和司马德操大加赞扬的稀世贤人居然如此年轻,只看年纪都可以作玄德的儿子,自己的侄儿了,不□□露出一脸的不服气和轻蔑。孔明早就察觉到了兄弟俩的情绪,可俊朗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和缓的态度。招待了玄德兄弟三人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便开始准备明日上路的一应之物了,黄月英在旁边一边收拾,一边暗暗的垂泪,\"你究竟还是要走,此一去何时才能退出凡世啊。\"孔明用细长的手指抚着她的脸颊,替她把泪拭去,\"别担心,要不了多久的。功成之日我还会回来这里,你且耐心等些时日,我安顿好就来接你。\"黄月英从几上捧起孔明的瑶琴,\"明天就听不到你的琴声了,今天给我奏上一曲可好?\"
孔明望着她娇柔的面庞,报以深沉的一笑,将琴接过来,拉着她的手,一同踱到室外。廊下泻满了水银般的月光,树影摇曳,仿佛整个夜晚都在为他们书写着幸福。孔明的琴声如清澈流水,而黄月英的一管洞箫也演绎得如山间清风,此曲当真胜过了一切人间情话。
他们夫妇二人的兴致自然感染了西厢的刘备兄弟,玄德正好没有什么睡意,孔明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庆幸自己没有听了关张的话,他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得到孔明。于是他披衣下床,来到院中,遥遥望着专心抚琴的孔明,见他神色冷峻,袍袖轻扬,在溶溶的月色下益发显得面庞清秀,超凡脱俗……
抵达新野时,已是夜半时分了。刘关张三人都是多年征战的老兵,这一天的颠簸自然不算什么,可孔明却觉得有些疲乏。玄德虽然已为孔明备下了房间,但是依他们的规矩,表示亲近的方式便是同榻而眠,所以便邀孔明同睡。孔明也没有推辞,这毕竟是自己遭逢艰难以来第一次得到安定的寄托。
那一晚,玄德并没有和他说太多的话,所以孔明睡得很安然。第二天,孔明先起来,见玄德还没有醒,便悄悄下床,穿好衣裳,对着架上铜镜,抽出发簪,准备重新梳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若是往日,这是黄月英的差事,她会轻轻的帮他挽好头发,一点也不会疼,说不定还顽皮的揽住他的颈项,亲上一口。他一边梳着,一边想着,忽然觉得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并把梳子拿了过去,是玄德。孔明忙站起来,退避了一步,\"怎敢劳驾将军。\"\"先生不必如此客套,举手之劳嘛。\"玄德如此说,孔明也不好推脱,坐回原处,让玄德代劳。真奇怪,玄德是厮杀半生的军人,却也似黄月英一般,动作轻缓,让人觉得很是舒服,甚至让孔明有了一种错觉。
来到新野的第一天,玄德先带孔明到了校场。在众多军士的眼中,玄德更像是一个长者,不仅有着丰富的沙场经验,还会体恤下情,所以他的威信不是建立在威胁的基础上,而是由信任构筑的。大家看到他来,全都跃跃欲试。由于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所以全军集合,包括关羽、张飞、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关平等一干文臣武将。孔明粗略估计了一下玄德的兵众,不过千数人,实在是少得可怜。不过那是他已经预料到的,相信以他的能力,在短短数日之间能够招募来几千人,并把他们训练成进退有度的战士的。不过这一切还不能立即开始,因为他分明能够察觉出关张二人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充满了不屑,其他人虽然没有这么明显,却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需要一次实践,得以证明自己的才能,他需要时间,更需要站在身边的那个人--玄德--的支持。于是孔明偷眼看了一眼玄德,他正在全神贯注的看着尘沙飞扬中的军伍演练,脸上写满了丰富的表情,有关注、有期待、还有焦虑……
玄德与孔明乘马在新野城外的高坡上缓缓地踱着,玄德在耐心的听孔明讲论天下局势,分析的极其明朗--曹操已然扫平北方,不久就会南下,首先到达的就是荆州,如若不趁此时夺取荆州,必会被曹操所得。江东孙权是唯一能够与曹操抗衡的,但是若无好的统领,胜算也不会有多大。所以无论是要自保,还是要图进取,都要先做好防务,只靠区区一千人马是远远不够的。孔明认真的神态,还是那般冷静,益发衬托出他面如美玉,让玄德一边听,一边不自觉的将马越催越近,直到与孔明并辔而行,后来索性把孔明的缰绳也握在了自己手里,\"以先生之见我们现在要尽快招募兵马了。\"
\"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就怕将军不肯。\"
玄德的双目一直没有离开孔明,\"哦,什么办法?\"
孔明给玄德看得有些不自在,将头转向一侧,看向远方,\"荆州……刘景升患病多日,不久就会病亡,如果将军能够将荆州拿到手,就不怕不能抵抗曹操了。\"
\"刘荆州……确实不能为此不义之举。\"
一连几日,孔明都在忙着训练那些召集来的新兵,大约有三千人,这已经是新野的上限了。这些时候他与赵云和其他的将领已经混的熟了,因为他们是这里比较没有地位的一群人,自然也随和许多。唯有关张还是那般高傲不可接近,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的。
每天都要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挥旗呐喊,校正阵型,孔明非常疲惫,嗓子也喊得哑了,但是看到这些乡勇民夫已经被训练成基本合格的士兵了,他也就很欣慰,总算对得起玄德了。
傍晚时分,士兵们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各自的营寨休息,孔明也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走进了掌着昏黄灯火的大帐。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了,\"你们都去歇息罢,我和军师有话说。\"是玄德,穿了一身素色的袍子,宽宽大大的,但是衣服里包着的身体却是健壮结实的,这些都要得益于二十年的戎马生涯。
\"今天很辛苦吧,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玄德带着一脸的怜惜和关怀。
\"还好,我就是担心不久将至的曹操……\"他还想和玄德抱怨一下,玄德却已经从身后揽住了他。孔明显然是对他这个寻常的举动有些反感,用手拂了开去,\"我饿了,如果还没有吃饭就一起来吧。\"
玄德很少见到孔明这副样子,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使得他很不高兴,\"今天怎么了?我有什么错处还是别人得罪了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敌当前,我却比你还要紧张,你难道除了骚扰我之外就不能分出一分精神来料理一下军务吗?\"
\"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就一并说出来吧,我保证--\"
\"你不需要保证什么,我是什么……只不过是任你驱使的奴隶,关张他们才是你心目中真正亲近的人……这是我自找的,从那天你给我梳头发开始我就应该警觉,可笑诸葛孔明居然……\"孔明还要说什么,玄德却已经在他的唇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了,\"你一定是太累了,我陪你去吃饭吧。吃完饭听你说说军务……\"玄德搂着他的腰,不由孔明挣扎便把他带进了内帐……
曹操的大军果然如孔明所料,首先杀奔新野而来。十万大军,由夏侯惇作先锋,已然离城不远了。张飞首先忿忿的找来了关羽,\"二哥,这回可该孔明显显身手了,大哥不是常说什么\'如鱼得水\'嘛,我们看看这\'水\'如何应付!\"
\"是啊,大哥忒也信任孔明了,整日和他在一处,如今且看孔明作何调度。\"关羽捋着二尺长的胡子,悠悠说道。
新野的府衙内,玄德与孔明早已经接到了报告。\"你有没有办法,来的是曹操手下大将夏侯惇,十万人马,新野只有不足五千兵啊。\"玄德一圈一圈的在屋里走着。一旁坐着的孔明还是那么冷静,他丝毫不担心夏侯惇这样的匹夫,就算只有几千人又怎么样,只要善加运用,应该没有问题,只是……他现在心里盘算的是怎样调度玄德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兄弟。\"你如果要我行令,就必须把权力真正交到我的手里,只要关张二人肯听我将令,我保新野无失。\"玄德睁大了眼睛又好好的瞧了瞧孔明,他依然如当初卧龙冈草庐中一样,把握十足的样子,\"就喜欢你这样,冷冷的让人放心!\"玄德不加思索的从案上取来剑印,\"今后你说的每一句话也就是我的命令,有谁不从,军法处置!\"他把宝剑递给孔明,还不忘在他颈上轻薄一口。
大帐中,孔明与玄德聚集众将商议破曹大计,张飞吵吵嚷嚷的从外面进来了,后面是面色又红又紫的关羽,看到坐在上首的玄德与孔明就好大不自在。
\"大哥,如今大敌当前,哥哥何不使\'水\'去迎敌!\"张飞叫道。
孔明也不去理睬他,玄德却立起了眉毛,\"你们两个不可只凭一勇之力,坏我大事--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
孔明将玄德的宝剑轻轻放在案上,抽出令箭,说道:\"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又向着张飞,\"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
\"我们都去厮杀,军师却坐守县城,好自在。\"云长一脸的傲气。
孔明早就料到关张二人会有一番刁难,\"主公剑印在此,哪里容得半点怠慢。各依令而行,如若计不应验,那时关二将军再来责难,未为晚也。\"
\"二哥,我们先去调遣,如果他计不应,再来问他!\"张飞携了关羽冷笑而去。
博望坡,夏侯惇携着被烧得衣甲不存的败兵仓惶逃回曹营。关羽、张飞等诸将已然领略到了孔明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功夫,倾心拜服。孔明也如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般,关张从今而后肯听他调遣了,他在玄德这里的地位已然确立了。
庆功宴上,玄德喷着酒气,执着杯子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孔明知道他是因为高兴。自己初次用兵,小试牛刀,就使得曹操兵败而回,他看到了差距,看到了玄德得到他前后的巨大差距,更加确信自己的能力。他虽然心里也怀着喜悦,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他更没有喝酒,因为他觉得还是保有一丝清醒更重要。
晚上,玄德帐中。
\"主公,我想到隆中把月英他们接过来。\"
\"怎么?才离开几天就想了!\"
\"不是,因为曹操不会那么容易的就退去,卷土重来之时一定变本加厉。他知道是我在给你出谋划策,怎么会轻易放过我的家眷呢。\"
\"嗯,说得对,接过来妥善安置,不能让曹操再抓住什么人质。\"玄德一壁说着,却又皱起了眉毛,\"夫人来了,我岂不是寂寞了。\"他不由得将孔明的手抓得更紧了,生怕他会溜走。
孔明又用力挣脱了,\"其实我们本就不应该在一起,月英对我一片深情,而我却这样辜负她……想起来就觉得羞耻。\"
玄德听得浑身发冷,\"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知道我是怎样了,只知道要得到你的心。你现在却怎么能用\'羞耻\'这两个字形容我们的关系呢。\"他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是刚刚的酒气上涌,\"你能拉着她的手弹琴,能给她这么灿烂的笑容,却始终用冰冷的表情对我--你以为只有曹操能够拘押你的家眷,我就不能吗!\"
孔明瞪大了眼睛看着玄德,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当初愿意辅佐的那个人,\"你真可怕,原来-- \"
玄德死死的抵住了孔明的唇,好久好久,把他要说的话给吸了进去,半晌才放孔明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可怕么?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孔明还想挣扎,可无论如何也抵御不住玄德那宽大有力的臂膀。
清晨,玄德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因为昨天酒喝得多了,所以头有些疼。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的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境--为什么早上没有看到孔明--他觉得自己昨晚似乎有些过分,忙穿好衣服,到外面去寻孔明。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仆人在扫着落叶,玄德便走上前去,\"看到孔明军师了吗?\"
\"回主公,军师带着少公子在偏厅。\"还好孔明没有生气出走,玄德信步来到偏厅。刚刚两岁的阿斗伏在高高的几案上,胖胖的小手里握着一只小号毛笔,在一块木简上划着,旁边孔明在耐心的指画。见到玄德进来,他还来不及收起刚才的一脸慈爱,\"主公……\"
\"阿斗这孩子怎么这么早就来打扰你。\"
\"甘夫人说,阿斗已经开始懂事了,需要有人善加教导,托我为其延师。\"
阿斗见了玄德,欢快的拍着两只小手,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父亲父亲的叫着。玄德把他抱了起来,\"你没有生我的气吧,我昨天酒喝多了,没有弄疼你?\"
\"我很好……只是我想过了,如果我们还想保有君臣之份的话,就必须结束一切。不然我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你想怎么样,离开我吗?\"玄德一阵心急,差点摔了怀里的阿斗,把他轻轻的放下之后,才快步走到孔明身侧,挨着他坐下。
\"趁着我们还有理智,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让他平静地结束吧。我不会去哪里--至少不是现在--曹操还会来攻打荆州,需要有人帮你度过难关。\"
玄德长久的沉默着,只有不更事的阿斗还在孔明的膝上缠着他,把玩他的衣带。玄德看着那幼小的独子,忍痛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古往今来怕是不会有行此事的君臣能够成就大事。\"
\"主公能够懂得就好,亮今后还会尽心辅佐主公的。\"他拾起了桌上的白羽扇,那是黄月英送给他的,戒他要善于掩饰、克制自己的感情。没想到此刻真的派上了用场,他把头埋在了羽扇的背后,默默的留下了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