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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换衣 尘间人 画 ...


  •   “客官,对不住啊,今儿小店有喜事,不对外开张,您要是想裁衣,可以去东街看看——”

      董婶时刻谨记掌柜的身份,见门口有人进来,爽朗地便笑着打起了招呼。

      裴晟始终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他当然听得出来者何人,他只是没来得及想通,怎么昨日还说会离开的人,今日又出现了。

      还有,他更没想通的,是此时此地,他与那人之间,该要如何再见?

      昨日那些话……言犹在耳。辛墨似乎真的是找他告别的。那些祝福他生辰的话,听起来,也十分真挚。

      可眼下的“重逢”,会不会太快了些?
      快到,他甚至还来不及觉得……思念。

      嗯,他还没有开始想念。

      他才没有……想念辛墨。

      在裴晟的背后,辛墨却带着黑二黑三,就像没听见董婶的婉拒,满脸笑意地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了裴申面前才站定。

      “先生。”
      辛墨对裴申行礼,黑二黑三也十分整齐地抱剑示意。

      董婶有些怔住了,在刀衣巷做生意,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明白有些人不好惹、有些人压根不能惹的道理。

      而像她这样的老实百姓,最不该招惹的,就是像眼前这样的,随身带剑、招摇过市的人。

      大岑的律法是禁止百姓随身携带兵器的,因而,带着刀、剑这一类武器行走,必然意味着,要么,此人是得了朝廷的授意,拥有佩刀佩剑的资格,是兵,是官;要么,此人的身世来头不一般,可能拥有家传的赦令或铁券;再要么……就是些亡命之徒。

      无论哪一类,都不是董婶可以怠慢的。

      于是,在裴申浅笑点头的同时,董婶也迟疑地看向了裴申,有些忐忑道:“先生,这……”

      “无妨,董婶莫慌,且忙你的去便是了。这位……这几位,是老夫的故人,遇到了总要寒暄几句。”
      裴申答得轻巧而含糊,并未点名辛墨的身份,还暗暗给一旁偷瞄的小枝与小春,使了个眼色。

      孩子们在草庐是见过辛墨的,对黑二黑三却未必有印象。那夜庙会,骤雨刀光,在姑娘们心里留下的,只怕不是什么好回忆。

      索性,裴申也就不再提了。小春和小枝都是聪慧的孩子,应当能领悟,他此举不想让董婶担心的意思。

      董婶果然拉着两个姑娘,就要往后院走,还不忘带上裴晟:“那咱走吧,让先生和贵客们说话,咱们正好去试试衣裳。走。”

      她张开双臂,就将几个孩子都拉扯上,也不给裴晟犹疑的机会,就随着她的手劲儿一齐走了。

      裴晟是个哑巴,人尽皆知,性子又是显而易见的不善交际,董婶满心为他考虑,一刻也见不得这孩子被夹在这种场景里不自在的模样,几乎不由分说地就拉着他走掉,还在踏入后院的时候小声叮嘱:“公子,这些是你爹的故人也就罢了,平日里在镇上走动,要是见着这样带刀带剑的人,可要拉着你爹躲远点,知道不?”

      说着又转朝自家闺女和小枝:“你俩也是,千万留心,机灵着点儿,明白吗?”

      小春她们当然乖巧点头,齐齐应道:“明白!”

      裴晟不好开口,只能含笑对着董婶点头。又怕董婶没看见,一直点了好几次。

      他心里原本是有些郁结的。方才听见辛墨的声音,他整个人就像从脚底被看不见的藤蔓绊住了,动弹不得。可董婶的善良与热心,阴错阳差的,反而解救了他。

      既然已经是要走的人,便无谓再与他多作纠缠了。

      裴晟想,辛墨离开了草庐,却尚未离开淮安,且大张旗鼓来了这刀衣巷,必定与大浮山的案子有关。衙门大牢里还关着嫌犯,方成也还坐在县令的位置上,他先前就觉得,辛墨离开衙门一事十分蹊跷,如今看来,辛墨恐怕早已有了他自己的打算。

      只是,未曾告知自己罢了。

      也对,朝廷命官做事,告诉他一个平头百姓做什么。更何况,他那时还是个哑巴。

      他甩了甩头,顺从地跟着董婶进了一间不大却还算宽敞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铜镜,董婶说,这可是她特意留给贵客们试衣服的屋子,通常来她铺子里的街坊和老主顾们,都是拿了衣裳就走,要是偶尔出现了不合适的、不满意的,隔天再来找她改就是了。

      但自从整条刀衣巷的生意日渐红火了,再加上大浮山庙会期间,不少外地香客也会来淮安游玩,董婶的铺子也时不时会接待一些外地来的富商豪绅,或者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叫人家在临街的铺子里换衣裳实在不便,带回去试若要再改,也有些为难。

      她思来想去,就腾出了这间屋子。

      董婶推着女儿和小枝出了门,让她们去厨房帮董叔洗一洗晚上要用的菜,又关好门之后,才对裴晟道:“公子就在这里换吧,万一有哪处不合适的,我也好帮公子看着。”

      虽然裴晟只需要换外衣,姑娘家也是不便在场的。董婶还十分妥帖地考虑到了他是“哑巴”的事,换成寻常客人,她也大可以等在门外,若客人有需要,唤她便是了。那样既给足了客人空间,又不担心会误事。

      裴晟则不同。他万一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者衣裳尺寸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他连求助都不太方便。董婶想了想,便留在了屋里。

      裴晟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董婶的好意。

      尽管他从小到大,都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脱衣服,或者换衣服——祖母从不为他做这些,即便是他还很小的时候,祖母不得已替他洗澡,都会骂骂咧咧地眼看着他冻得发抖,等他费劲地半天才穿上衣裳,穿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才催促他去将洗澡水倒掉。

      他不习惯“被照顾”,却也明白,每一个有心“想照顾”他的人,都是上天赐予他的有幸。

      所以,想着只是换外衣,他也没有矫情,点点头,便麻利地抬手解扣子,开始脱外衣。

      而等到他将衣服全都换好,他才从董婶惊喜的目光里意识到,他还是低估了父亲对他的用心。

      董婶的手艺固然是无可挑剔,然而量体裁衣、量体裁衣,所谓裁衣,自当先为穿衣之人量体,方可确保合身舒适。然而,裴申只是给了董婶尺寸,又加以描述,就让董婶裁出了如此适合裴晟的衣裳,着实令人感叹。

      董婶对着他左看右看,还看了铜镜里的他,越看越满意,啧啧称赞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开门朝着厨房喊:“小春!小枝!来,快来!”

      裴晟自己也能感觉到,衣裳很合身,布料也很舒适,这与他平日里穿的粗布衣裳不同,虽然他不知这是什么料子,摸起来却光滑绵软,让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粗糙。

      董婶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裴晟立刻就看懂了她的肯定,而小春和小枝的目光,更是叫他再一次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怎么了娘?裴——哇……”
      小春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张大了嘴巴,却没再往下说话。

      小枝跟在小春后面,手上还滴着洗菜的水,看到裴晟的刹那,眸子也飞快地眨了又眨,她有些紧张地张了张嘴,总算是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董婶,您的手艺真是……绝了。”

      董婶哈哈大笑,看着两个姑娘都满眼震惊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一股得意,对裴晟穿新衣的肯定,变为对自己手艺的肯定,朗声道:“那可不!公子,你以后多穿这身出来走走,啊,逢人便让他们知道,我春来裁缝铺的手艺就是这么好!”

      难得见董婶这么得意,小春和小枝听了也跟着笑。

      裴晟自然也跟着点头,脸上止不住地也扬起笑意。他住进草庐,又哑了以后,便很少外出,也不愿与人交际。碰上家中需要,不得不到镇上采买的时候,裴申也会主动替他揽上这活儿。

      像这样,和并不熟稔的裁缝铺掌柜——也是同窗的长辈,侃侃而谈、喜笑颜开的时刻,在他的记忆里,几乎寻不出几次。

      他忽而有一种感觉,不知是上天要给他的启示,还是他的运气足够好,在二十岁生辰的这一天,虽然生辰的日子是假的,他和裴申的父子关系是假的,就连他如今还是“哑巴”的事都是假的……

      可他终归活了下来,竟然还想好好活下去。这个感觉,真得比他生平任何一次闪过的念头,还要真。

      祖母的死,童年的苦,被人看不起的委屈和恨,还有对辛墨那不清不楚的情……所有种种,从前并不让他欢愉的那些情绪,此刻,在他心里,竟也成了令他感慨而珍视的一种。

      他由衷感到了,幸福。

      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他竟也品出了滋味,生出了期待。无论他将来能不能“有为”,无论他是不是哑巴,无论他的过去是否低贱如蝼蚁……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这些人,都在用最诚挚的关心,为他展示着人世间最淳朴的善意。

      他笑着笑着,眼角竟悄悄落下一滴晶莹的水滴。他只是微微垂头让它滑落,又用更深的笑容挤掉它的痕迹,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只剩了最明媚的高兴。

      董婶笑累了,长叹一口气,歪过头对着他又是一顿欣赏,这才依依不舍地说:“走吧,这一身,完美!没啥要改的,也该让你爹瞧瞧了!”

      衣裳是换好了,冠,却是要让裴申亲手给儿子戴上的。这规矩董婶也特意提醒了裴晟,因此,那顶与衣裳十分相配的布冠,还留在托盘里。

      董婶拿上托盘,就要领着裴晟往外走:“外衣就放这儿,回头我给你包起来,你再拿回去。”

      她一心想给裴申展示她的手艺,却忘了铺子里现下是有“外人”在的。

      裴晟虽然也很想给父亲瞧瞧,同时感念父亲的慈爱,可是一想到那个人也还在,脚步显然迟疑了一些。

      一年到头,裴晟难得做一件新衣裳,就连过年的时候,他也婉拒了裴申给他做衣的好意,至今都坚持穿着,用裴申的旧衣裳改制的布衣。

      而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装扮自己,穿着这一身虽为玄色却有暗纹,又柔滑平整的衣裳,对他而言,是极其稀少而珍重的时刻。

      一想到,这样的时刻,让他去见辛墨……他竟莫名感到了强烈的羞赧,和隐隐的不情愿。

      就好像,即将要在辛墨面前卖弄什么,又一定会出丑似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让裴晟无所适从,可董婶的好意更让他无法拒绝,一来二去,他人已经被董婶和小春她们簇拥着到了铺子的后门边。

      董婶激动地喊着:“先生!裴先生,您快瞧瞧!”

      裴申和辛墨的目光同时朝这里望过来,而裴晟还来不及整理表情,便被董婶轻轻一推,推进了铺子里。

      他抬头的刹那,尽管有意躲了也避了,恨不得将眼睛斜着、脑袋也侧过去了,却仍是逃无可逃地,被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地盯上了。

      裴申率先发出欣赏的惊叹:“……好看!晟儿,这衣裳果然……很称你!”

      裴晟正要顺势给父亲行礼道谢,眼前却骤然被一道阴影挡住。

      是辛墨。
      他竟然,旁若无人般,直接走过来了。

      裴晟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辛墨那略带笑意的嗓音已经传入了他的耳朵:“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他声音低沉,语气自然,人也只是微微凑近了毫厘,将这句夸赞,说得就像平日问候那般理所当然,却听得被夸那人,心头猛然一颤。

      一股陌生的、又酸又胀的感觉顿时传遍了裴晟全身,他胸口处跳如擂鼓,面颊和耳尖,也在顷刻间便烧了起来。

      “……”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唇,差点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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