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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说亲 裴公子 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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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晟没想到,裴申只说“去镇上转转”,却原来,是在小春家的裁缝铺,定制了衣裳。
小春看到裴晟的时候很激动,飞快从后院拉出了“刚巧”也在这里的荣枝。
裴晟有些惊讶,同时也猛然记起来,最近这几次,他与小枝见面,几乎都是不欢而散。
或者,讲不欢而散有些牵强,实际上是,都有些尴尬。或者是小枝问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是小枝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不知哪个表情,就惹得小枝不悦,扭头便走。
总之,分明是一同长大的情谊,彼此也算亲如兄妹,此刻在此处相见,裴晟竟比平日里,多了半分局促。
“先生,裴大哥。”
荣枝倒是表现得一如平常,笑靥如花,主动开口先对裴申和裴晟打招呼。
小春连忙也跟上:“先生,裴大哥,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我娘,让她赶紧把先生要的衣裳准备好!”
说完,小春便一溜烟没了人影。
裁缝铺占地不大,名字起得也朴实,就叫“春来裁缝铺”,在镇子上倒还算生意兴隆,毕竟就开在西街刀衣巷的边缘。
这不是裴晟第一次来小春家的铺子,也不是他第一次来刀衣巷,可如今再次踏足这里,他不知怎的,发现自己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人。
甚至,他竟真的想在刀衣巷好好逛一逛,去看一眼那几日来频繁听说的“扶风客栈”,也……顺便想象那人和黑二他们,在此处探案时的风采。
“晟儿,怎么了?”
许是他走神得厉害,全然忘了父亲和小枝还在铺子里面对面交谈,不知说了什么,忽然又提到了他。
他连忙回神去看父亲,父亲脸上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小枝更是直直地盯着他,从脸上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裴晟摆了摆手,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用指尖微微点了点颞顬穴,假称自己刚刚略有些头晕,但并无大碍。
裴申果然信以为真:“可是方才走得过急?要不,坐下歇一歇,喝口水?”
铺子里有桌椅,也是供客人坐下休息和讨论裁剪样式的,桌上备了茶水,裴申说着就走过去给裴晟倒了一杯。
裴晟自然不好推辞,顺水推舟便接过来喝了,还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示意自己果然好些了。
小枝见他还站着,又柔声提议道:“裴大哥,你坐下歇一歇吧。一会儿还有得站。”
裴申也适时帮腔:“对,坐一坐,松快松快,啊。”
裴晟并不十分理解他们的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了。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略微环视了铺子,听说小春的爹娘多年来守着这个铺子,硬是靠着好手艺,在这条刀衣巷安了家,生意还越做越红火了。
只是不知,父亲是何时来下定的。怎的,忽然想起做衣裳了呢?
裴晟不是没想过,这衣裳莫不是给自己做的?可仔细想想,他不止一次和父亲提过,也早就达成了共识,家中一应杂物,衣衫被褥、枕头鞋袜之类的,他用荣婶从前送的旧布和旧衣裳改一改,自己动手就能做,不必为他额外多花一点钱。
至于父亲自己的衣裳,裴晟倒是常劝他,可以做个一两身新的,毕竟父亲的身份特别,草庐偶尔还是会有“贵客”登门。
不想,裴申的说辞比儿子的更坦荡,“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装点的,什么贵客稀客的,爱来来,不来更好”。
裴晟也反驳过,觉得“人靠衣装”这个说法,与年纪不年纪的并无关系,只是他觉得父亲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布料,他也在心底默默想过,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必得给父亲置办丝绸华锦,穿得也要像城里的贵人们那样雍容闲雅,与父亲的气质极为匹配。
可是,每当他又想起,裴申曾身居高位,乃至在京城,都留下过“铁面裴三”的名头,他又觉得,只以衣着外貌去评判父亲,还与旁人作攀比,难免肤浅,便又作了罢。
今日来到裁缝铺他是期待的,毕竟好久没见过父亲穿新衣了。
刀衣巷,又有着令他不得不思绪飞扬的缘由。一来二去间,他竟真的将“今日是他生辰”这个事,忘了个干净。
直到,小春的母亲,捧着成套的衣冠走了出来。
小春娘,草庐的学生都称呼她董婶,小春爹姓董,被唤作董叔。小春的大名其实叫董春来,因为生在春天。
董婶笑着放下手里的托盘,热情地凑近了裴晟,张口就喜气洋洋地称赞:“裴先生,这位就是您家公子吧?啧,瞧瞧这样貌、这气质,一看就是一表人才呐!”
裴晟连忙起身要行礼,他与董婶其实并非初次相见,只不过,那时,董婶送小春来找裴申求学,裴晟的身子还没养好,人又陷在自怜自艾里,不爱与人打交道,只在自己的屋子门口坐着,对董婶远远点头示意了一下。
董婶拉住他衣袖就阻止了:“哎呀,不成、不成!今天呀,是你的大日子,你们读书人……呃、讲究!那些礼啊拜啊的,就留着,给你家先祖啊长辈啊的去行吧!老婆子我,就不沾这个光啦!呵呵呵……”
她一边说着,一边喜笑颜开地指着托盘里的衣冠问裴晟:“公子快看看,这可是裴先生特意为你选的样式,我这几日哟,一点都不敢怠慢,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老婆子我亲手缝的!快,你快瞧瞧!”
……裴晟这下才算懂了。
原来,这裁缝铺子也不是心血来潮才来的,这定下的衣冠也不是给父亲的。而这热情的董婶,和小春一样,是个心直口快的实心肠。
他有些动容地看了一眼父亲,心头有千言万语,又知道自己根本说不出来。不过,董婶也没给他说的机会,她一边拉着他快看,一边捧起那顶玄色的布冠,就要往他头上比划。
裴晟有些无措,这样的情景,像极了他幼年时想象中,于家中、与至亲相处的情形,无论是有一个像荣婶、董婶这样的婶子或母亲,还是有一位像裴申这样的父亲……
如今身临其境,虽然董婶与他并无血缘情分,可待他这样真诚热情,令他一时竟忘了因拘谨而产生抗拒。
他任由董婶在他头上左右比划,又见她笑着连连点头:“好看、好看!裴先生您看!小春、小枝,你们也看!真不是我老婆子自夸啊,这布冠虽然不名贵,但裴先生选的料子好,老婆子我的手艺也好,这公子的气质啊,更更好!真是好看呐!好看!呵呵呵……”
她似乎极为满意,说个不停,也笑个不停。目光一会儿落在裴晟头顶,一会儿落在他的脸上,总叫裴晟感到一丝局促。
小枝被小春拉着,俩人凑近了跟着看,自然也得极力捧场,跟着董婶又是一顿夸,夸得裴申独自在旁,反而一时插不上话。
“好看!我娘的手艺真没话说!”
“嗯,好看,果然裴大哥很……呃,董婶真是费心了!”
“娘,下次你给我做衣裳,也得这么用心才行!”
“呵呵呵……董婶给你做的还不够美啊?”
“去去去,平日里就是太纵着你了,在店里当着贵客的面,你看你这是说啥呢?嗐,你们快瞧,公子和这冠,顶顶相配!”
……
她们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裴晟的脸色终于开始泛红。他虽然在裴申的教导下,发奋读书,也勤加思考,多少懂得君子当宠辱不惊的道理,也自小就明白冷暖自知这回事……
但,被几个女子围住,这样议论这样赞赏的情况,实在是头一遭。
他实在很难适应。
于是,在董婶好不容易放下布冠,又左右看向小枝和小春,继续打算和她俩一起,捏着衣裳也往裴晟跟前比划的时候,他只好向一旁始终含笑不语的父亲,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不过裴申似乎看得很愉悦,竟装作没看见儿子焦急的眼神,还不紧不慢地端起空茶盏,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裴晟无奈,只好继续面带微笑,配合董婶她们热情难当的夸赞与议论。
裴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意。当然,他也没有错过儿子耳尖的微红。
这样的场景,终归是不多见。
往后……也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看见,裴晟这样窘迫又鲜活的模样了。
裴申想,二十岁,真是顶好的年纪。他若非遇见了裴晟,或许也早已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位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儿郎。
他徐徐咽下一口茶水,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将裴晟从几名女子的围观中解救出来:“董婶不愧是咱们刀衣巷的掌柜啊,瞧这一会儿工夫,给我这不成器的儿子都羞成啥样了……”
“哎哟,裴先生您这话说得……折煞了不是?”董婶笑呵呵地转过头,稍微收敛了方才满脸的欣赏之意,略凑近了低声问:“不过先生,老婆子我可是说真的!您这公子啊,真是生得一表人才,长相俊朗,心也实诚!啧啧啧……”
董婶愈说愈欢喜,又斜着眼去看了裴晟,嘴巴却还凑在裴申跟前,忍不住挑了挑眉,更小声地问道:“公子过了今日可就二十啦,可有婚配?要不要老婆子留意着,给您老家里,也添添喜气?”
裴晟的耳朵一贯好使,即便他的哑疾已经痊愈了,听觉仍然没有衰退的迹象。于是,董婶的话,一字不落,也全都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时便“咳咳咳”地被呛了一下,连忙故作喉咙不适,顺势用手握拳掩住口鼻,偏过了头去,状似无意地避开了董婶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可若问及他的内心,二十岁,与他去年过十九岁生辰时,并无什么感受上的差别。
怎么就到了……董婶口中,“添添喜气”的时候了?
裴晟不愿多想这些,便扭过头假装咳了好几下才转回来,正好听见裴申笑吟吟的答复:“多谢董婶一番好意,不过,你也知道,老夫向来随性惯了。这儿孙的事儿嘛,还是由得儿孙们自个儿去惦记吧。呵呵呵……”
“哎呀!裴先生,老婆子敬您是小春的老师,也敬您的学问和人品。可是,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做父母的,哪儿能不操心啊?啊?!您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撂挑子啊!”
董婶一听裴申这样说,果然急了,越说越有要和裴申好好辩一辩的架势,听得裴晟脸上,愈发有了绯红之色。
这……难得父亲陪他过个生辰,怎么就……
就扯上“终身大事”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好介入两位长辈的对谈,只好与小春、荣枝对视了一眼,再颇有默契地别开目光,他垂下头只能苦笑,小春和荣枝倒是好似也挺来劲的,一边听,一边彼此靠近说着悄悄话。
裴晟盯着脚下的泥砖,忽然有刹那的恍然,觉得,便是这样略显嘈杂的热闹,他竟然……也并不讨厌。
甚至有一些庆幸。
仅仅是不习惯,也有些羞赧,方才还生出了一丝尴尬,可听着身旁这几个人,都在为自己,为有关自己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他又陡然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感动。
直到,他回神的瞬间,忽然听见董婶的嗓门都变大了,高呼了一声:“哎呀,我就说你这样不行的!”
她情急之中,连对裴申称“您”都忘了,语态立刻便威严起来:“你听我说,老婆子我也是为人父母的,虽然我们家小春是女孩子,我也不急,更舍不得。但孩子哪有一辈子跟着娘老子的?该张罗的、该物色的,那也是要张罗起来、物色起来的!”
“裴先生,你可不能,啊、回头,让你家公子,成了咱们淮安的笑话!打光棍有什么好的?找个媳妇,和和美美过日子,不是多了个人孝顺您么?这——”
董婶越说越起劲,甚至没有意识到,她的话,已经多少有些冒犯了。
“打光棍”就是“笑话”的话,她仿佛已经在说,年过半百还没有伴儿的裴申……就是个笑话了。
不过,裴申心知她没有恶意,更知道,在旁人眼里,他多半只是“丧妻”而非“光棍”——毕竟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于是裴申便始终嘴角噙着笑,耐心地由着董婶絮絮叨叨说下去。
而裴晟的脸色,也只不过是由苦笑变成了更苦的笑。
小春也品出了母亲的话越说越歪,本来是一番好意,却不知怎的愈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于是她轻手轻脚地扯住了董婶的袖子,还对小枝使眼色,两个姑娘家有意一起撒起了娇:“娘,你就先别操心先生的家事了,快让裴大哥把衣冠试了吧!万一不合适,还得改呢?”
荣枝也跟着应和:“是呀董婶,虽然是春日里了,可眼瞧着天就要黑,先生和裴大哥还得回草庐呢……”
“啧……”
董婶作为刀衣巷的生意人,当然是懂得看眼色的,虽然意犹未尽,却也的确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忘形了,于是便打算最后叮嘱一句:“总之啊,给裴公子说亲的事儿,你要是不管,我可就当个事儿办了啊!”
说完,不给裴申回绝的余地,一脸笑容又朝着裴晟:“走,别理你爹,咱去试衣裳!”
裴晟哭笑不得,被动接过董婶一把推过来的托盘,正要跟着她往里间走,却猛然听见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说亲?裴公子……要说亲?”
裴晟后背一僵,脚步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