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请自重》揭太清

95、枝节 他对他 有

　　辛墨忽然伸出手，在他身后的裴申等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挠了挠裴晟空悬的掌心。

　　裴晟被他这状似不经意的小动作，撩拨得陡然一颤。

　　他立刻避开那温热的指尖，将手掌握紧，整个人竭力稳住了心神后，才缓缓抬起眸子，有些冷冽地瞪向了那张，总是在对着他时略显轻浮的脸。

　　辛墨脸上的笑意不减，人倒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作出只是在欣赏裴晟新衣的模样，又用整屋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确然风采奕奕，裴公子早就该这样穿。看来这家裁缝铺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圆滑，同时夸赞了裴晟和董婶，让人听了不得不作出或致谢或谦然的神态，否则反倒显得傲慢。

　　不过，对辛墨的这番行为，裴晟并非完全只有反感。毕竟，方才若不是辛墨突然来挠他手心，他差点就露馅了。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自从哑疾痊愈后，他总是……只有在面对辛墨时，才会那么不适应，继续装作一个哑巴。

　　他总是在面对辛墨时，特别忍不住想开口说话。

　　明明，他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哑巴。
　　明明，即便是面对父亲，用他早已习惯的手语交流，他也丝毫未曾感到不便。

　　他仍然盯着辛墨看，目光却已经从一开始的冷冽锋利，变得有些茫然。

　　辛墨先对他露出一个粲然的笑，而后才转脸正对着董婶，继续笑着道：“在下讲话全凭真心，并非抬举。婶子的手艺，的确令人过目不忘。”

　　——在裴晟沉默的片刻里，董婶已经乐呵呵又忙不迭地对辛墨道了谢，还一直说着“过奖了过奖了，贵客抬举”。

　　而辛墨在说“过目不忘”的时候，又不知是有意无意地，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裴晟一眼。

　　按说，以大岑的世风，小春和荣枝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大敢抬头盯着辛墨看的，唯恐伤了“名声”。可她们在草庐，受的是裴申的教导，听的是裴申告诉她们的道理，于是，即便书中圣人言“非礼勿视”，她们俩却还是壮着胆子，始终在眼睁睁观察着，辛墨与裴晟之间微妙的气氛。

　　小春甚至还暗暗将嘴巴凑近了荣枝的耳朵，低声非议道：“你说这位大官……是不是对裴大哥有意思啊？”

　　她说的其实是“有意见”，小枝却一个晃神听成了“有意思”。

　　荣枝呆呆地望着辛墨脸上的笑意，她站在裴晟身后侧面，看不到裴晟此时的表情，只能透过侧脸，隐约看出裴晟的眼睛也始终在看向辛墨。

　　她又有了一瞬的恍然——
　　似乎，从这位辛大人踏进草庐的那日起，裴晟的眼神，就总是很自然地流连在那人身上。

　　如今听岔了小春的话，她竟反而深以为然。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合理，愈发认定了，辛墨与裴晟之间的心思，不太清白。

　　裴晟当然不懂，在他自认和辛墨暗中较劲的时候，在小春和小枝的眼里，他和辛墨之间，已经分别成了另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关系。

　　不过，裴申总算没有继续让他在这里煎熬下去，终于开口对辛墨说：“知白，既然晟儿的衣裳做好了，又合身，我们也该回去了。”

　　父亲这话一出口，裴晟总觉得，辛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可是他很快便维持住了那笑，让裴晟觉得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辛墨笑着对裴晟点点头，眸光复杂地又说了一句：“好，该回去了。”

　　裴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还来不及反应，辛墨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直到走回裴申眼前，辛墨又道：“那我们也就……不叨扰了，告辞。”

　　裴申点点头，脸上始终挂着浅浅又慈祥的笑。黑二黑三也跟着辛墨对裴申行礼，而后三人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快跨出门外之前，辛墨又回头对董婶说：“婶子，下次有机会，我也来找你做衣裳。”

　　说完，对连忙应道“好、好”的董婶又笑了一笑，便大步离开了。

　　裴晟懵然地看完了这一整出。

　　辛墨出现又消失，对他说了话又没特意说，对父亲的态度，更是非常奇怪，他一句也没有喊“老师”，更没有表现出如常的亲昵。

　　而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有来得及对辛墨说。
　　诚然，他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有些黯然地抿了抿唇，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只属于他的一天，却再一次被这个人打乱了。

　　只是照面，其实也算不上打乱。只是，裴晟总觉得，只要辛墨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总有些什么，会随之发生。而他总是被动卷入其中，却无法预测什么，更无法躲避什么。

　　行刺、蛊毒、赐婚、辞官……那些事，辛墨都是怎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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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申似乎是感知到他的低落，起身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再次对董婶表达了感谢：“董掌柜，你费心了，这衣裳做得好极了。极好。”

　　董婶又是一贯的热忱，这次还带了点羞赧：“哪里哪里，瞧您说的，都给我夸不好意思了。”

　　小春连忙扯了扯小枝的胳膊，也跟着活跃气氛：“哎呀娘，是真的好看！先生夸你，你就说谢谢！咱靠手艺得了夸，心里坦荡！”

　　小枝了然，也猛猛点头：“就是、就是。”

　　裴申被她们挤眉弄眼的模样逗乐，在董婶爽朗的带头大笑之下，也跟着笑个不停。

　　很快，辛墨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枝节，以及随着他的出现而变得略显沉闷的气氛，再次变得热闹而欢快起来。

　　裴晟微微瞥了一眼门口，也再次融入这相得甚欢的欢笑中。

　　于是几人又闹哄哄地聊了一会儿，待到和董婶告别的时候，裴晟心里那隐约的阴霾早已被一扫而空，他听着董婶温柔的祝愿和叮嘱，心里只觉得暖和。

　　“公子，别嫌我老婆子啰嗦，这成家的事儿啊……你以后就懂了，该上心还是得上心的。至于这成年了，以后身上的担子就重了，你也别觉得害怕，啊？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不舒心的！你就来找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啊？”

　　董婶讲话的时候，双手拉着裴晟的手，一边讲，一边轻轻地拍着。像极了他想象之中，家中长辈送别小辈时，那依依不舍又充满关切的情境。

　　董婶的手十分温暖，也十分细腻，约莫是做裁缝的关系，总要接触丝线和布料，容不得糙。听小春说，董叔从来不让她干粗活儿，董婶在家里，是被董叔疼着宠着的。

　　或许也正因此，董婶才会那么坚信，“成家”，是可以让人过得更好的。有个疼自己的人，知冷知热，即便并不多么富裕，也能开开心心，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在淮安县，举凡是相识相熟的人，如董婶、荣婶这样的热心肠，没有不心疼裴晟的。

　　董婶不如荣婶一般，对裴晟的过去那么了解，她只当裴申对外说的都是真的，裴晟是他遗落在淮安的亲儿子，却因着母亲早逝、父亲多年没在身边，而过得孤苦无依，差点活不下来。

　　她因此，对裴申多少存了点怨气，觉得男人再如何功成名就，再如何神气，哪怕将官做到了京里去，却连自己的亲骨肉都照顾不上，实属窝囊。

　　裴晟非常感激董婶这掏心掏肺的挂念，一如他感激荣婶和小枝的救济、救命之恩。

　　这些街坊们与他非亲非故，有些只是碰巧认识，有些更是毫无渊源，却能待他推心置腹，总愿意顶着“多事”的闲话，和他说说真心话。

　　裴晟一直点头，听得也非常认真。

　　裴申就在一旁看着，并不反驳董婶对他的误解，更不在意董婶对他偶尔流露的“嫌弃”。甚至，哪怕裴晟悄悄瞄过来，生怕他心里生出什么芥蒂，他反而还要露出更柔和的笑，来安抚裴晟。

　　这孩子的命有多苦，裴申怎会不知。

　　若因着自己所谓的“名声”，能给裴晟多争取来一星半点儿的疼爱，裴申也不在乎旁人顺便嫌弃他，这个“生父”对儿子的亏欠。

　　最后，离开裁缝铺子的时候，裴晟身上就穿着那身玄色新衣，而新做的布冠和旧衣裳那些，都被董婶仔细地包好，装进了包袱里。

　　裴申坚持自己来挎着包袱，让裴晟抬头挺胸地只管走路。

　　他说：“晟儿，过完今日，你就成年了。咱们大岑，虽然已经将旧日繁琐的弱冠礼废除了，可人之廿岁的意义并没有变。为父终会越来越老，你也终会……越来越孤单。从今往后，你的日子、你的人生，终将会走到，只能依靠自己的那一日。”

　　裴晟一边走着，一边静静地听。

　　裴申觉得，他本意是一些美好的嘱托，但话说得似乎有些沉重了，裴晟本来就心思重，他不得不又补充了几句：“不过，你也别怕，就像董家婶子说的，日子啊，终究是看人怎么过。没什么过不去的，也没什么值得你终日烦忧的。为父只愿你，人如其名。你的将来，能充满炽盛的光。”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裴晟的肩膀，这才发现，原来裴晟已经高出他大半个头了。

　　还真是……岁月如梭啊。
　　裴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