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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你要去哪儿?!”

      傅谊不由上前几步,站在船头,失声喊道。

      “回到百姓当中去。”

      卢点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她决绝的背影,傅谊一时有些失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张已被水浸透的调令,久久不语。

      其实在卢点雪刚把它扔进水中,转身离去之际,傅谊就很没骨气地用船桨把纸给赶紧捞了上来。

      可即便他动作再如何迅速,也比不上吸了水的纸那般快。

      只不过是晚了几瞬,那薄薄一张的宣纸就已吸饱了水,吸胀了,变得沉甸甸的。

      就算傅谊只是轻微触碰,亦不小心弄坏了一个小角。

      如此,再用长长的船桨折腾几下,更是变得七零八落。

      本来甚为平整庄严的一纸调令,如今也不过是几摊大小不一,皱巴巴的废纸。

      可傅谊仍旧执着地把它们拼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捞起所有残片,试图将其复原。

      但调令上面的墨迹似乎无力承担流水过于汹涌的情绪,更是因河水的淌动而彻底模糊了形态。

      一个个字纷纷冲出形体的边缘,信马由缰,像一团团有深有浅的乌云,氤氲纠缠在傅谊眼前。

      傅谊怅然若失,云梵若有所思。

      “还不走吗?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云梵好心提醒一句。

      除此之外,没话了。

      对于这场由卢点雪主导的,自下而上,单方面主动向傅谊发起的进攻,云梵的反应可谓是冷漠得近乎疏离,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他既不为傅谊作任何解释,也不制止卢点雪近乎僭越冒犯的行为,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

      就算一开始有心想浑水摸鱼,稍微影响下结局走向,也被卢点雪无情地看穿并排斥在外,从而只能百无聊赖地观望完这一完整的过程。

      再说,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参与其中,不是吗?

      况且这种冷眼旁观、全知全能的掌控感,他也确实素来很享受于其中,并且乐此不疲。

      只可惜,偏偏有人不遂他愿。

      “她,是真的,对我这个皇帝很失望吗……?”

      傅谊喃喃道,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湿哒哒的纸张,目光下意识转向云梵,神情十分沮丧。

      “您还是没听懂卢点雪方才所言何意,”云梵无奈长叹,“所以啊,陛下,早在秦淮河上画舫的那一晚,我就告诉您了,想靠白册去强拉萧家父子下马,治标不治本。”

      “难道你以前就就没惹她生气过吗?那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你那副装模作样的面孔,偶尔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的吧?”

      傅谊不甘心,连连追问。

      “哦,她确实也挺瞧不上的,”云梵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假装没听见,温吞道,“只不过我比较聪明,会在她发怒前,赶紧挖个坑让她自己跳进去。这样,她就算有气也没地方撒了。”

      “……”

      傅谊决心收回上一句话。

      当他白问。

      自己真是昏头了,才来问云降心这种只有他玩弄别人,哪有别人玩弄他的这种人。

      看来聪慧如卢点雪亦不能免俗。

      此路不通,不如换个方向问问吧。

      “你既然这么了解卢点雪,那你知道,她到底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大抵四海为家吧,哪里有民生疾苦,哪里就有她,总归是会一直站在百姓当中的。”

      “她还会回来吗?”

      “难说。”

      云梵站到船尾,站在傅谊先前的位置,注视着滔滔不绝、永不停息的河水,悠悠道,

      “别忘了,那可是狂僧李卓吾的亲传弟子。她这脾性,也算是深得老人家真传。”

      “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改正了她所说的一切问题,她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待我了?”

      “……”

      云梵并未立即回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船舵,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过了金川门,临近长江,船行顺流,所以只需稍加掌控方向,不必摇橹,小舟自会向前而去。

      但是,在彻底进入长江前,大体方向还是得再留意一下。

      现在傅谊这个状态,压根指望不上,是以只能由云梵自个儿勉为其难地先顶上。

      然而这副场景,落在极度伤心的傅谊眼中,却被大大地会错了意。

      “所以,你也认为她再也不会理我了吗。”

      傅谊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汪汪,委屈得很,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我也想理解她说的这些话,可我闻所未闻,又怎么能去接受呢!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跟我讲过这些道理,我就是想知道也不行啊——!”

      云梵闻言哑然。

      这点他和卢点雪倒是都没想过。

      虽然二人或多或少,无论方式是直白的还是委婉的,都曾指出过这些道理。

      但他们同时都忽略了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些在他们眼里觉得极为浅显,显而易见的答案,对于皇帝本人而言,究竟是不想知道,还是不能被知道?

      儒家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话术,上层用在老百姓身上,愚民,可行;下层用在懵懂年少的帝王身上,愚君,亦可行。

      卢点雪出身平民,而非世受皇恩的勋贵,她对皇权的底色认知是敬畏,而非天生的忠诚。

      如果她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真正威胁,别说背水一战,揭竿而起都是极有可能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所以她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胆敢以下犯上,冒天下之大不讳,单枪匹马,对着九五至尊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之后更是直指国之弊病在于皇权,直言要与皇帝分道扬镳。

      这一连串行为,恐怕这世上除了她卢点雪以外,无人能敌。

      这就是卢点雪之所以能成为卢点雪,世上独一无二的卢点雪。

      至少他云梵就做不到。

      他也不像卢点雪,家中只她一人,独来独往惯了,无所忌惮。

      他云梵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家子要养呢。真要眼睁睁地把傅谊扔着不管,他也做不到。

      万一皇帝真出事了,他作为共犯,有几个脑袋够砍?是以只能老实巴交地跟在屁股后面,忍气吞声。

      云梵也是佩服她,每次都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彻底,把人都得罪透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一句,大抵从不存在于卢点雪的人生信条中。

      琼林宴是这样,孙隆一事也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到头来总得他云梵出面和稀泥。

      为保全大局,云梵不得不从中转圜。

      这一次,他还得来安抚被彻底伤透了心的傅谊。

      云梵简直为此二人操碎了心。

      他甚至觉得,卢点雪也就仗着当今天子是傅谊,脾气好,年纪小好讲话,心胸还不是一般得宽广。

      还有最难得可贵的一点,傅谊会思考,会反思。

      要是换成先帝,她卢点雪试试?

      指不定还没挨到金川门这一回,早在琼林宴上她自曝女子身份之时,就被拖出去砍了千百回了。

      哎,卢点雪口口声声指责傅谊做不到感同身受,推己及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无意中犯了此错呢?

      世上又哪有这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

      “现在不知道这些话什么意思,又不是以后都不知道,总可以去学的嘛。她不来找你,你还不能像今天她来堵你一样去找她?待学有所成,定让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云梵淡淡道。

      傅谊闻言,眼睛亮了亮。

      可随即,那亮闪闪的泪花就水灵灵地从眼眶中淌了下来。

      “可我该怎么学呢?我又不像你们都很聪明,我的功课一直很差劲,离相先生教了那么久也没把我教会多少。这么高深的道理,我怕是永远也学不会了。”

      云梵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以前要哄云卷云舒就罢了,现在还要来哄傅谊。

      何况这位祖宗还不像云卷云舒一样好糊弄。

      “机会不就正在眼前?您就同她说的那样,去民间走一走,和百姓过过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学。你不真正去践行,就算能把话讲出花来也没用。”

      “哦,这就是《尚书》中说的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我好像有点懂了。”

      “不对,”云梵打断了傅谊的话,严肃纠正,“知行本为一件事,即手心手背的关系。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想知道桔子的味道,吃一口不就知道了?只有做到知行合一,你迈出实行的那一步时,才叫真正的知。”

      “这就是阳明心学吗。”

      傅谊止住眼泪,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你们一直学习的是这样的学说,怪不得如此不凡。”

      “天下学说不分三六九等。只要想学,取其精华,三教合一,那么天下学说皆能为己所用,亦大有可为。”

      “好,可不能让卢点雪再次小瞧了我!”

      说到此,傅谊终于振奋起来,不复先前颓丧样,甚至都畅想起以后的事了。

      “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再同她做朋友的吧!”

      “奉劝您一句,这么想就大可不必了。你们是因共同的政治目的而聚到一起的,会因政见不一而散,也是理所应当。她不把你当朋友来看,你也不该把她当朋友来看,你们只是同盟关系而已。”

      傅谊闻言愣了楞。

      似是知道傅谊会听不明白,云梵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

      “陛下,您可以不理解卢点雪那一轱辘长篇大论,但您要知道卢点雪的处境。不是原谅与同情,是理解,是共情。她的激进与离经叛道,不是因为她本身性格如此,而是被世道逼出来的。她不像这样偏激,是活不到现在的。”

      “这世道对女子总比对男子苛刻许多。男子读书是为天经地义,女子便无才就是德了。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只不过是允许女子读书写字,从手指缝间露一点渣滓,就能够被这些女子歌功颂德,奉为神明,岂不可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李卓吾先生的女子学堂中看到卢点雪时,她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感叹,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瘦弱的人?她是不是从没吃饱过饭?”

      “你看,那时的我是不是也很傲慢?不过还好那个时候我没说出口,不然也会像陛下这般被她一通好骂。”

      “但是世道就是如此不公。而您既已不打算当皇帝,不也是有了更多的机会去体验百姓的生活?”

      “当您想通这一点,自然大可再去寻卢点雪,顺道再问问她,如今的你相比以前,可是大不相同了?”

      “那当她朋友一定很困难了,连你也不能入她眼。”

      傅谊悻悻道。

      云梵则是些许一滞。

      卢点雪的朋友?

      得到她亲口承认的,好像也就王月生一人。

      只不过如今,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朋友了。

      “确实如此。”

      云梵极目远眺。

      扬子江头,柳树青青,杨花似飞雪一般漫天飞舞。

      河岸边,有两人坐在亭中,设宴践行,似是在相互告别。

      “做她盟友难,做她朋友更难。”

      云梵幽幽念叨一句。

      一阵悠扬的笛声自亭中传来,盖过了他的声音。天地间,只余这惆怅的一曲。

      岸上的二人渐行渐远。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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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缘更,近期三次学业和工作比较繁忙,而且很多时候剧情太复杂想得脑阔疼,太容易卡文了。。。 非常感谢各位宝宝们赏脸阅读了!!!!每次看到一个收藏评论和被投营养液时都好激动(点开后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欢呼雀跃)(奋起码字)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