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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傅谊正准备挥下去的船桨就这么悬在空中,僵持不下。
“陛下,微臣在此恭候这么多时日,终于等到您了。”
几日不见,卢点雪整个人瘦削了不少。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官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风尘仆仆的,也不知在这金川门守了多少日,只有那双如星子般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当初陛下与微臣约定之时,可没说到您还有假死逃脱这一项。”
卢点雪的声音有几分干涩和沙哑,却不影响其目光犀利地扫视过船舱。
“云降心,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卢巡按,别来无恙。”
事已至此,云梵无奈笑了笑,只得现身,站在傅谊身后一尺开外,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怎么办呢,陛下?还是被发现了呢。”
相比傅谊面对卢点雪的尴尬,云梵倒是自在许多。
甚至直接忽略眼前,平静得就像即将要爆发一场狂风暴雨的应天巡按,用一个略带苦恼的语气向傅谊询问道。
“你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皇上?”
卢点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云梵。
“是在担心自己利益受损,还是在担心皇上瞒天过海的计划暴露会对你不利?”
“我就不能担心点别的东西吗?”云梵仍旧笑眯眯的,“比如说,陛下的安危?”
“你不是这样的人,”卢点雪语气淡然,一口否决,“你云降心生来就无心,也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若事出反常,定是别有所图。”
“……”
云梵不说话了。
他敛起脸上笑意,深深地望了一眼傅谊。
一定要在这时候讲大实话吗?
有时候,他还真有点讨厌卢点雪洪炉点雪般洞悉世事的敏锐。
“但这有何关系呢?我不在乎。”
出人意料的是,傅谊接了卢点雪的话,上前一步,与卢点雪对视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别有所图,我全然清楚。所以我把他林凡安这个大骗子绑来保驾护航,就是为了报复于他,狠狠花他的钱!”
“……?”
卢点雪与云梵双双愣了一下。
事情难道真不是她想的那样?
“原来皇上诈死,不是你云降心出的馊主意,主动提供钟山地形图作为襄助?”
卢点雪狐疑地望了一眼将云梵牢牢护在身后的傅谊,稍微停顿一下。
再结合皇上素来异于常人的行事作风,她姑且相信了“绑匪”的说辞。
“我还以为,这种详细周密而又胆大妄为的计划,只有你这种蔫儿坏的人才能想得出。”
不曾想,她一句话,得罪了在场仅有的两个人。
傅谊尚有些懵,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说这种详细周密的计划不像是他这个皇帝能想出来的?
卢点雪这话的意思是,他和云梵,一个蠢一个坏吗?
“……幸好去年吏部铨选时,没把您分到刑部和大理寺。不然我想都不敢想,这世间会多出多少冤假错案。”
云梵直喊冤枉。
“这世上,除了皇上自己,谁有这么大胆儿,敢拿皇上的性命去和崇正党做赌?”
“那只是利益于你而言不够大而已,”卢点雪直白得很,“若是利益足够诱人,你或许也会选择与崇正党同流合污吧。”
“那我父亲会先宰了我,再随皇上殉葬。”
云梵无语至极。
看来自己在苏州时是真不应该坑卢点雪那么多回。瞧瞧,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闻言,卢点雪一时陷入沉思。
初时她听到傅谊死讯,也只觉天崩地裂,六神无主。但待完全冷静下来后,发现这里头大有文章。
光是皇上溺死在湖中这一点,她就不信。
她曾从宋徽猷处无意得知过,皇上的水性是出了名的好。
且在皇上遇难后,全城紧锣密鼓地巡了他几天几夜后仍寻不到其尸骨。这时,卢点雪就开始怀疑傅谊是否真的死了。
如若没死,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皇上人早已躲进旁边的钟山。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之后皇上若再想出人不备地出来,也只能待到国丧之时,一如之前那般偷偷从后湖经过。
后湖倒是有不少水闸,但且唯一能通长江出城的,只有此处的金川门。
是以卢点雪日夜守在这里,总算等到了这一日。
“当初您与微臣是如何说的?待微臣将萧首辅大肆兼并土地的劣迹向天下揭露,您就趁热打铁,将朝廷上崇正党的势力一网打尽,补上自己的人,而后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怎么大功告成之际,陛下反倒临阵脱逃?”
卢点雪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失望。
“陛下先前让我去弄赋役白册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云梵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偏偏要在此时插句嘴,火上浇油。
可惜的是,卢点雪压根不上他的当。
“你闭嘴。”
三个字,浇灭了云梵想要继续煽风点火的小心思。
碍于应天巡按的淫威,云梵只得默默退到一边,安静围观着这场只属于卢点雪与傅谊二人,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的。”
良久,傅谊终是开了口,眼中带着一抹愧色。
“可我确实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也永远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及时止损,也是为我大琝朝好。从此以后,我也不再是皇帝了,你也不必再称呼我陛下,也不用再用‘您’来指代我。现在起,我们是一样的了,你把我当普通人看待就行。”
“这就是您推卸责任,抛弃天下百姓的理由?”
卢点雪并没有直接回应。
她站在高处,微微颔首,居高临下俯视着傅谊。
“难不成,您也要学建文皇帝一般,灰溜溜地从这金川门内落荒而逃,再将天下拱手送人?”
“我没有!”傅谊下意识就想反驳,“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遗诏我都写好了,退位让贤,由更善治国的太后和陶王上位,有何不好?何苦如此紧紧相逼。”
“紧紧相逼?”
刹那间,卢点雪仿佛被雷击过一般,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颤抖起来。
似是被这句话所刺痛到,她不断重复咀嚼着四个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紧紧相逼?陛下,您到现在都觉得是臣,是所有人都在逼您吗?!推行行政不是您自己决定的吗,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臣在逼迫您?”
她上前一步,愤然一挥衣袖。
“既然您觉得是我在逼您,好,那就算臣是在逼您,反正臣大逆不道也不止这一回了!这一次,我要向天下百姓问个明白!”
“陛下,您知不知道,就在您‘及时止损’,悠然于后湖泛舟准备诈死逃跑之际,全天下那些还等着您施政活命的百姓,他们是在被谁逼?!又是谁,在逼着他们活不下去?!”
“您可以违背您与微臣与您的誓言,毕竟您是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您恣意妄为,拿天下开玩笑,拍拍屁股走人了,不用负任何责任,留下一堆烂摊子等人收拾,又何时想过那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边关和受灾的百姓该如何处置?!”
“您告诉我,一个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百姓好的帝王,怎么会想不到皇位更替时会引发多大的动荡,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成为权贵间官场博弈的牺牲品?!”
“你说得倒轻松!这皇帝是我想当就当,能当就当的吗!”
陡然间,傅谊如同一个炮仗突然迸发,似是要将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出来。
“难道是我不想当个好皇帝?难道是我想要将这天下搅得一团糟?可我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无能为力!如果当年不是崇正党害死太子哥哥,硬架着我上位,我如今还可以是位随心所欲的闲散藩王,何苦有今日!”
“随心所欲的闲散藩王?那您说说看,您的随心所欲,是剥削了哪些人,在哪些人的身上建立起来的?因层层赋税,被盘剥得只剩一层皮的江南百姓?因连年旱灾,九死一生无奈起义的西北百姓?还是纷战不休,拼上几代人的性命驱除外虏的士兵尸骨上?您身为皇室宗亲,享受了全天下百姓供奉出来的荣华富贵,难道就不该肩负起保卫他们的职责?”
“我——”
傅谊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因为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卢点雪的每一句话,于他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从前从未真正想过这些问题。
“卢巡按,你是过来人,亦是平民出身,我理解你的感受。可你不能光这么想问题,很多事,你得从大局考虑——”
傅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起伏的心绪,尝试缓和气氛。
但卢点雪压根不给他任何继续说话的机会。
“陛下,您真是太傲慢了。”
卢点雪垂下了眼眸,难得一次打断傅谊。
“您是不是还在洋洋得意于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划?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一番自我成全似的牺牲,非但不是在逃避责任,反倒是用心良苦,成就了一桩令人津津乐道,兄友弟恭的美谈?是不是觉得,您只要退位让贤,静观其变,就可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您总是将自己的感受凌驾于一切之上,将自己的痛苦置于天下万民之前。”
“您就这么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生。在龙椅上坐得久了,觉得累,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苦苦支撑起您皇位的百姓,他们却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您可知,我在民间见过多少因您一句无心之言,便天翻地覆、家破人亡的惨剧?这种事,每天,每一刻都在发生,而您,却浑然不觉。”
“终归是我一厢情愿,将您误认为是那救世的明君。”
“你……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是我辜负了你……”
相比于傅谊的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卢点雪可谓是沉静得可怕。
夜风无情地从二人身侧呼啸而过,卢点雪的声音却如河水般冰冷刺骨。
“您错了。您从未辜负过臣,臣一人之身何足挂齿?您辜负的是天下百姓,您更该去跟他们道歉,去身体力行地补偿他们。臣只是在为自己难过,感叹自己竟如此愚蠢,居然真的把所有的希望与理想寄托在自以为一个完美的幻影上。彩云易散琉璃碎,而您,只不过是打碎了臣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让臣清醒过来而已。”
“从前,臣当您是皇帝,是微臣可以为之效忠一生的君父。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的目标与理想是一致的,我们都想革故鼎新,破除旧弊,所以臣愿意效犬马之劳,听凭您差遣,绝无半点怨言。”
“但现如今,您说您不再是皇上了,好,那么现在,我与你是平等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我们同样站在这里,无关身份,平等地、面对面地进行着交谈。既如此,我就要将我的肺腑之言一吐为快。你也不该再仗着你从前的身份而忽视它们,甚至充耳不闻。”
“你以前是真龙天子,而我自始至终都是一芥平民百姓。于此处,我并没有指着您的含义,毕竟每个人生来就是不同的。人与人之间因立场与认知的不同所造成的冲突,都会使我们身份之间的沟壑愈加深刻。”
“你身而为天潢贵胄,自小到大所学习到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养育出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这本无可厚非,但你不应该将这种习惯和思考方式视为理应当,认为全天下合该围着你一个人转的,强求别人也同你一样想。”
“不过,也正是因为你是皇亲国戚,你身边汇聚着诸多饱学之士,有着我们平民百姓压根接触不到的,历代圣贤呕心沥血所著成的经典。他们可以传授你世间所有的道理,任何您想学习到的一切。那么,你是否也应该比我们普罗大众,更多上几分悲悯与宽怀?”
“可你永远只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中,只关注你喜欢的事,喜欢的人。所以这些受到你优待的人会因此夸赞你的仁德,你的正直,你的宽宏大量。”
“可那些距离你稍远一点的人呢,你考虑过他们吗?就说赵除佞那次血腥的屠杀,朝中有多少无辜大臣罹难,你有数过究竟有多少人?难道,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说到此处,卢点雪的胸膛剧烈起伏,看起来极为激动。
然而,她似乎止住了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自嘲道:
“也许吧,您确实是个善良仁厚的皇帝。您也曾给予我过维护与信任,可对我而言,这份善心是高高在上的,是您施舍来的。您听见百官呈上百姓受苦的奏报,您是会心疼,会施粥,会减税,但您可曾深究过他们这番遭遇的根源?是否还可以从源头解决掉这些问题?”
“您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平等。您所谓的善意,不过是小鸡撒米一般,随手从高台上抛下点残羹冷炙,看不见下层之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争个你死我活。您只会纳闷,世上之人怎都如此愚昧可笑!”
“若我还是您忠诚的臣子,我会欣然接受您给予我的一切,并反复告诫自己,此乃帝王的恩赐,理应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可如今,您说您不要当皇帝了,如此,我也不必再自欺欺人。恕我无法接受您这样的选择。”
“于人臣子,我可以接受一个帝王错误的决断,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与之同理,我并不能接受帝王抛下他最该承担的职责。”
“假若您真的在心中认为我们是一样的,平等的,都只是普通老百姓,您就不会说出方才那句话。”
“您是同情弱者,也照顾弱者,但您无法与我做到共情。或许有那么一天,您也成为别人眼中的弱者,才会真正理解我的处境与选择。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您的同情,是共情。”
“同情是您在给鸡禽喂食。而共情,是您从高台上走下,填平那道身份的鸿沟,与我们一同赤着脚,在田野里种植粮食。”
说到此处,卢点雪从胸口处掏出一纸文书。
“可您是皇帝啊,我又怎敢真期冀您真做到这地步呢?”
“当您让黄保留给我这份擢升为京官的调令时,知道我心中真正所追求的吗?”
“您以为给我个五品的御史中丞,我就会感激涕零,然后将您带给我的种种伤害一笔勾销?以己度人,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啊。”
“早在苏州时我就该明白了。当我举起尚方宝剑,准备杀孙隆的那一刻,它意外地很沉,就如同一开始她向御前许诺下的承诺一般沉重,我差点举不起来。”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当我享受了皇权带给她的权力与便捷时,就要接受皇权背后所需接受的妥协与规矩。所以我不能如她一开始所想的那般,将这柄剑以破竹之势,毫不犹豫地挥下。过了很久很久,就在今日,就在刚才,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尚方宝剑只是皇权的一种象征,权力的最终所属还是在于皇上手中,不归于我自己本身。”
“当我挥起那柄代表着皇权的尚方宝剑时,意味着我也必须屈从让步于皇权,我不能破坏您对各派的制约与牵制。”
“虽然尚方宝剑最终并没有砍掉罪魁祸首的脑袋,只是将他的腿牢牢地刺在了地上。现实终究还是没有我理想得那般美好,但也正是这份差距让我思考起了皇权的真正含义。”
“我曾以为天下之大弊,在于贪官,在于党派,在于宗室,甚至在于昏君?我曾为了这个答案,在民间,在朝堂周旋已久,却始终毫无头绪。今日,我算是知道了答案。”
“在前来的路上,我就想着,若陛下龙驭上宾,臣自当拜别君主。若陛下尚未大行,那么我就是来向您辞行的。”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情地将其窝成一团,将其狠狠掷向傅谊面前的水渠中。
“天下之大弊,在于帝制。天下之大害,君而已矣。”【1】
“道不同不相为谋,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卢点雪告辞。”
【1】:天下之大害,君而已矣”:出自黄宗羲《明夷待访录 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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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缘更,近期三次学业和工作比较繁忙,而且很多时候剧情太复杂想得脑阔疼,太容易卡文了。。。 非常感谢各位宝宝们赏脸阅读了!!!!每次看到一个收藏评论和被投营养液时都好激动(点开后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欢呼雀跃)(奋起码字)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