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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   “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即将抵达京口,傅谊异常兴奋。

      经过云梵的开导,再加上可以通过划船将心中的难过尽数释放,傅谊本来甚为沮丧的情绪总算得到了纾解。

      “都快到看见北固山了,还钟山只隔数重山呐。”

      云梵懒懒地从船舱内走出,活动活动身子骨。

      昨日当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上山下山没多久,就被卢点雪逮了个正着挨了顿骂;刚安慰完备受摧残的傅谊,又要着急忙慌地赶水路。

      还好傅谊有点良心,主动提出要掌舵,云梵这才得以睡上一夜的饱觉。

      “明明该念这句,朝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留神,快到京口关了,我们该下船了。”

      “嗯?为什么要现在下船?我们就不能直接划到扬州呢?分明我先前乘船入金陵时,从来不在京口停留的。”

      傅谊很是纳闷。

      “您是说,您要靠着这条仅用于巡湖的小船,去硬抗瓜洲渡的天堑风浪与暗涌?”

      云梵略有点无语。

      “您这点小技俩,虽在后湖泛舟绰绰有余,但若要说去渡风高浪急的瓜洲渡,那多少还是有点痴人说梦。”

      “就这么不信我啊?”

      傅谊不大高兴地撅起嘴。

      云梵则极为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傅谊,不由轻笑一声,语气带些玩味:

      “陛下这话说的,连技术娴熟的船工都不敢如此打包票,您,算了吧。再说,您以往乘的可都是龙江船厂造的楼船,又大又稳当,当年三保太监七下西洋乘的宝船亦是出自该厂。区区瓜洲渡,何足挂齿?”

      “都说了,不要再用‘陛下’和‘您’这类的字眼的称呼我。”傅谊极为不满地皱了皱眉,“所以说,我们就是要在这换乘吗?”

      “对,别废话,赶紧下船。”

      非常反常的是,此次云梵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焦躁不已,连声催促傅谊。

      虽然傅谊不甚清楚其中原因,不过,他想来云梵此举定是别有深意,便立即上岸走陆路。

      只是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委。

      “喂,后面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制止了二人。

      几名关吏气势汹汹地朝着傅谊云梵走来。

      “不停船接受盘查,反而想中途偷偷溜走?难不成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说!是不是走私偷渡的!”

      傅谊前一刻还在鄙视云梵多此一举竟是妄想弃船逃税,下一刻心就猛地一跳。

      “你行商的路引带了没?我从司礼监搞来的路引倒是可以一引多用,在南直隶内畅通无阻,你林凡安的那张应该也是如此吧?”

      “带是带了,就是我这张脸现在不叫林凡安,”云梵慢吞吞道,“路引上明明白白写着林凡安的体貌特征,不然我干嘛要费劲巴拉地走半天路,不直接坐船过京口钞关?”

      “那怎么办?”

      傅谊彻底慌了神。

      “只能使点道上的规矩了。”

      眼见潜逃不成,云梵无奈只得放弃,神色却依旧淡然。

      待官吏走近,他陪着笑脸,一边眼疾手快地朝官吏手中塞了点常例钱,一边刻意带着点口音,殷勤道:

      “爷,您真是误会赖!咱们这条船,乖乖,不就带了两个人,一点货都没得地方藏哎!您也不望望,前头等着过关的船都堵成什么鬼样子喽,我实在是赶路,急得不得了,才想先下来动动,您说阿是啊?”

      “金陵来的商人?”

      关吏毫不掩饰地收下贿赂,掂量几下,一下子判断出云梵的来路,面色稍有缓和。

      然而,就在他举起手,似乎准备放过二人时,下一刻,语气陡然一变,高声道:

      “那就更得查了!应天府刚传来的消息,说那小皇帝死了,命各关口严加盘查过路人马,一个也不许马虎!你们,还不快把路引交出来?!”

      这一变化直打了个云梵措手不及。

      他心中已将这拿了钱不办事,且反复无常的关吏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愈发恭敬。

      “好好好,您别急……”

      云梵忙着掏路引的同时,没忘了用胳膊肘悄悄捣了下还傻愣愣站在旁边的傅谊,让他别光顾着发呆。

      傅谊“哦”了一声,回过神来,赶紧从胸口中拿出路引。

      慌忙中,傅谊趁机瞥了一眼云梵所谓的“路引”。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云梵的胆子已远超傅谊的想象,竟堂而皇之地交出一份明显是伪造出来的假路引,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等着关吏发话。

      但是,令傅谊更为震惊的是还在后面。

      关吏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二人路引还给云梵,压根没看傅谊的那份。

      趁关吏转身向船走去之时,傅谊一把将云梵手中路引夺过来,仔细一瞧。

      “这哪是路引,分明就是个普通公文,”傅谊的眉头越皱越深,“徽商商帮成员所持,见之皆可放行,苏州府顾铨签的字?顾铨,名字有点耳熟啊,前任工部尚书?你这假路引是怎么弄来的?”

      “嗯,是他。”

      云梵含糊其辞。

      他避重就轻,只答傅谊前半句话。

      至于后半句,假装一起答过了。

      “好你个云降心,瞧你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看来这么干不是一次两次了啊。”

      傅谊暗暗骂道,压根没被糊弄过去。

      但这一次,云梵没有回他。

      云梵一反常态,面上带上几分焦灼,朝着正在上船的关吏喊道,

      “官爷,你可看准喽,我这舢板只载人,没载货,应该不要再交额外的火耗和脚耗吧?”

      “说不准,得看你这盐商有没有藏匿私盐喽。巡盐的那个何御史刚落马,朝廷近期查私盐查得可紧了,你最好别被我们查出来。”

      关吏暧昧一笑,从身侧抽出一柄长尺,俯身量起船梁。

      “他在干什么?”

      傅谊见到此番情景,一头雾水。

      他似乎还隐约听到关吏嘟囔一句“原来是徽商商帮的阔佬,那可得抓紧机会”,不明所以,同云梵悄悄咬起耳朵,却丝毫未注意到云梵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色。

      “梁头约八尺,该纳银五钱三分!”【1】

      云梵还未说话,关吏便开口唱道。

      “五钱三分?!你说这条小船收多少船税?”

      傅谊惊呼出声。

      他越想越不对劲。

      后湖的小舢板上次他和黄保二人同乘一艘时都觉得挤,撑死坐三个人,宽四尺差不多,这胥吏居然能量出个八尺?

      “这艘舢板连一料都不一定有,你梁头量出的是八尺,莫不是在浮报尺寸?究竟是谁的定的规矩,收如此高昂的船税!”

      傅谊愤愤不平。

      只是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因云梵幽怨且饱含怒气的目光过于明显,傅谊实在难以忽略,只能用着仅有二人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着“我之前有定这么高吗?没有吧”。

      “哈,皇帝亲自定下的则例,你也敢置疑?”关吏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口气,“那是你们没见过矿监税使没走前,他们收的才叫真正的高!好好庆幸一番吧,现在收你们税的是我们,而不是朝廷派下来的矿监税使!”

      矿监税使?

      傅谊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人是来替代矿监税使的。

      各地矿监税使的威名他在京中亦有所耳闻,想必这些欺软怕硬的胥吏不怕有关系的富商,定怕矿监税使。

      是以傅谊当即再次掏出路引,故意跑到官吏眼皮子前,晃悠道,

      “说到矿监税使,那你方也不瞧瞧,咱家是什么人?”

      “嗯?京里来的小宦官?”

      关吏眯了眯眼,面色微怔,狐疑的目光不住地在傅谊身上打转。

      “奇怪,也不像啊,瞧着跟从前那几个矿监税使可差远喽。”

      不像吗?

      傅谊只略作思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太监嘛,一般都是嚣张跋扈的吧!

      他竟然忘了这点。

      尽管云梵已拼了命地朝傅谊挤眉弄眼,示意他千万不要犯糊涂。可即便如此,也制止不了傅谊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嗯哼,告诉你也无妨,咱家可是司礼监里的人。既然知道了咱家的身份,还不速速放我们通行?”

      傅谊当即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派头。

      谁料,那名关吏却是极为鄙夷地斜睥傅谊一眼,随即啐了一口唾沫,嘲弄道:

      “哈,老阉狗赵除佞早死透啦!那些没根的矿监税使听到消息,一个个夹着尾巴跑得比狗还快,你个阉儿珰子,如今还想拿这身份压老子?也不撒泡尿瞧瞧,天底下还轮得你们这帮逆贼放臭屁?呸——!”

      傅谊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这些跟蹦豆子似的,从来没听过的市井粗鄙话给砸懵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但这还没完。

      关吏越骂越上头,摩拳擦掌,几近要跟傅谊动手。

      眼见事态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一路狂奔,云梵赶忙拦在关吏与傅谊之间,出来打圆场:

      “有话好好说,别动怒啊爷!咱又没说不交税不是?不就是几贯钱?诺,一两银子,您拿去花吧,剩下的就当孝敬您和您兄弟了。您千万别听他个小二五胡讲八讲,哪是司礼监出来的啊,分明是犯了事被贬到金陵的!”

      “哼,这还差不多。”

      关吏收到银子,立马眉开眼笑,转身欲走。

      只不过当他目光再次落到傅谊身上时,仍不忘放狠话。

      “你个炮子铳,赶紧滚一边去,别让老子再在这快看到你嚼蛆!”

      这次,轮到云梵拦着傅谊不要动手了。

      “云降心,你撒手!我就不信我还打不过他!”

      傅谊简直要气疯了。

      虽然他听不懂胥吏骂的大部分方言,但仅听语气,就知道那人嘴里根本没什么好话。

      “小祖宗,你行行好,别闹了。再闹下去咱俩都得去蹲丹徙县县衙里的牢子,到时候那就哪都去不成了!”

      云梵整个人几乎快要抱在傅谊身上,才堪堪拉住这头使不完劲儿的牛。

      听到这话,傅谊一愣,总算冷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矿监税使我在离京前不都已经全召回来了吗,天底下怎么还会有如此高昂的船税?何况我一开始也从来没定过这么高的额数啊!”

      傅谊一回想方才的清醒,还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

      但更多的,还是对如此之高的船税的难以置信。

      “矿监税使是走了,但这钱不收白不收啊,所以这税不但没减,还一个不落地都到了这些胥吏手中。”

      被反复敲诈了几次的云梵可谓是心如止水,如今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与傅谊探讨起国事。

      “何况自一条鞭法后,原本船料钞征收的本色折色统一折为银两。天下钞关每年都得向朝廷上缴定额的银钱,而白银的熔化重铸与运输途中定然会产生火耗和脚耗,这些钱官府肯定不会自掏腰包补上的,那只能算在老百姓头上。于是这些关口的税吏们,不得可了劲地宰过路行人?”

      “偏你这位涉世未深的小皇帝,为补国库亏空,定要一意孤行,遣个矿监税使监收榷税。这下倒好,又多一个矿监税使与民争利,你还怪苏州的民变是我们这种不安好心的商人主动挑唆的吗?”

      “……”

      傅谊难得一言未发。

      他低着头,反复思考着云梵所说的话。

      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财政会议上,他宣布派遣矿监税使征收榷税诏令的那刻。

      明明是上元佳节,朝堂上的氛围却是那么得凝滞。

      偌大一个殿堂,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文武百官。

      他们齐声喊着请陛下收回成命,其满腔之热忱,连暖炉中熊熊燃烧的炭火也无法比拟。

      但这一切,傅谊压根感受不到分毫暖意。

      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俯视着这些人,屁股却怎么也捂不热它。

      彼时他只觉万分的无力,如今亦是如此。

      只是那时他的所思所想,不过是觉得群臣与自己离心离德,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好心。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至极。

      自己嫌群臣吵死了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要不要聆听一下天底下百姓的声音?

      只是,就算那个时候自己真听取了群臣的提议,怕是也不能改变什么吧。

      如果他没有逃出京城,还是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得知矿监税使走后,关卡贪墨之风依旧盛行,自己会怎么做?

      严惩贪官,整顿钞关?

      然后呢?

      圣旨宣布以后,通政司发出,六科抄发,最终送到地方衙门手中。这当中,横跨了多少部门与官员?

      最终决定负责执行严查的人,其本身是否就是最该被严查的人?

      他们真的会严查自己吗?

      皇帝的旨意,真正能实际落实到的又有几分?

      甚至说,这道新的圣旨,会不会又变为一个新的盘剥百姓的名目?

      所以他这皇帝,到底在当什么?

      想到此处,傅谊下意识紧了紧拳头,目光望向那名远去的关吏。

      昨日卢点雪振聋发聩的那番话,还有云梵于秦淮画舫嘲弄他的话语,仍旧回荡在傅谊脑海中,无法忘怀。

      见傅谊没反应,云梵以为他没听懂,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轻笑一声,道:

      “所以,还要继续走下去吗?现在要我送你回金陵还来得及。不然接下来跟着我,银子要是被一路罚完了,我俩只能去喝西北风喽。”

      “不,我不回去。”

      傅谊抬起头,眼神极为坚定。

      “既然选择出逃,就没有回头路可言。我要继续前行,我一定要看看真实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好,那就走吧,”云梵很是欣慰,“记住,先欠我一两银子,得记账上。此次的船税完全是因你而起,到蜀中可得还我。”

      “堂堂林老板,你也忒小气了吧——!”

      傅谊不满地拉长了尾音。

      “呵,我都没抱怨送你去蜀中完全就是一趟亏本的买卖。从扬州坐船到四川府,起码还得两三个月,我还没算你子金呢。”

      二人打打闹闹地漫步在京口埠的河滩上,去城中置办衣物与吃食,以备启程前往瓜洲。

      抵达客栈之时,不觉已红日西沉,皓月初上。

      又将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一阵春风拂过,勾起云梵鬓边几缕发丝,让他不由驻足停留,欣赏着江岸春色。

      “不早点回客房歇息吗?”

      走在前方的傅谊似乎隐约听到云梵在小声念叨什么,不由回过头,好心提醒道。

      “这就来。”

      云梵微微一笑,也不留念,跟上傅谊的脚步。

      而他方才的那句低语,也随着清风在空中不断起伏,最终飘落在草丛中。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一只雨蛙从草野中探出身子,不明所以地“呱”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远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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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缘更,近期三次学业和工作比较繁忙,而且很多时候剧情太复杂想得脑阔疼,太容易卡文了。。。 非常感谢各位宝宝们赏脸阅读了!!!!每次看到一个收藏评论和被投营养液时都好激动(点开后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欢呼雀跃)(奋起码字)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