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错位》小鱼号的于

48、第四十八章

　　收伞，推门，风灌进，风铃响。
　　“欢迎光临。”伞尖上的雨滴晕湿地毯，雅琳听到声音抬头，卓清越刚好将伞放进雨伞桶里。
　　黑色亚麻衬衫袖子挽起，手腕骨节分明，小臂脉络清晰，银色的腰带扣在腰间，黑色垂感西裤底端被雨水粘湿，随着他的走动晃动得有些沉重。
　　他周身都是雾雨，细密的雨水沾在衣服纤维上，一身的黑反而被衬得晶亮。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嘉灵头发盘起，身穿白色无袖短裙，裙子收腰，A字裙摆版型挺括，手腕上除了细钻手表外还有一条银链，优雅，简约又有一种知性美。
　　两人站在一起惹眼又养眼，黑与白既相配又相斥，像是钢琴上的黑白键，永远相依，但之间又永远隔着一道缝隙。
　　“你好，请问要点些什么？”雅琳站在收银台询问。
　　卓清越象征性地看了看菜单：“两杯柳橙汁，一份椰香凤梨巴斯克，谢谢。”
　　“不好意思，我想要一杯冰咖。”嘉灵轻轻打断。
　　雅琳的视线止不住往她身上飘，在被她发现前又迅速看回卓清越：“那两杯柳橙汁一杯冰咖？”
　　卓清越弯弯嘴角：“一杯就好了。”
　　雅琳的手在机器上删减一番，给卓清越付了款后打出小票给他们：“好的，请去里面稍坐一下。”
　　原木色的装修非常温馨，绿植点缀角落，灯罩都是红蘑菇的形状，灯光柔和，像是给店内铺上了一层宁静的薄纱，与外面的疾风骤雨割裂成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往里走的拐角还有一面白雪公主镜子，下面的米色柜子上放着搭建起来的七个小矮人的居住木屋，七个小矮人的手办也根据情境摆放在上面，形成一副静止不动的生活瞬间。
　　这家甜品店刚开业那会儿嘉灵和小璐经常来，每次来，客人都很多，今天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店里只有零散的几桌客人。
　　他们落座在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
　　相顾无言。
　　暴雨打在屋檐上的白噪音更显室内静谧，不远处的咖啡机正发出轻微的响动，被影响得，店内的客人连说话和动作也是轻轻的，窸窸窣窣。
　　最后还是卓清越先打破沉默，灯光偏移，漆黑的瞳孔从反光的镜片后显露出来：“陈晚灵，又见面了。”
　　这话像是轻柔的抚摸，从她的尾椎骨一路滑到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当初他也是这么说的。
　　准确地来讲，他是这么写的。
　　在她的试卷上。
　　可她已经不是陈晚灵了。
　　恰好这时，雅琳先上了两杯水，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剑拔弩张，她放下快速离开，耳畔却依旧被嘉灵的话刮过。
　　“她可没等到你。”
　　谁？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淡，卓清越却被刺到，食指的指甲狠狠刮过拇指指腹。
　　她仿佛坐在黑暗中望着他，而卓清越却轻轻地关上了那扇有光的门离去。
　　连带着她的过敏药。
　　文科生爱联想，就算这些文字已经被嚼烂了，他还是会从中一次次品其他的味道。
　　嘉灵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她很在意这件事，只是因为她了解卓清越。
　　她知道这么说他会难受，他会再次陷入“陈晚灵”的执念里。
　　同时再次告诉他，陈晚灵已经是过去式了，卓清越再怎么样，都无法弥补那些伤害。
　　卓清越当然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整个人紧绷后又马上松懈，五指舒展开握住盛着冰水，已经出现水雾的玻璃杯，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但你出现了，不是吗？”
　　嘉灵看他：“巧合，如果今天没遇上呢？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会来的，我知道。”卓清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说得很笃定，“就像我知道你一定会打开那个手机一样。”
　　“为什么？”
　　“因为好奇，”他顿了顿，语调难得上扬，“或是心软？”
　　挑眉，似询问又似挑衅，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在她身上：“我随口说的。”
　　嘉灵：“……”
　　他才不是随便说的。
　　不管那通电话接没接，只要打通了，那么今天这次见面就会是必然的。
　　并且，“心软”吗？嘉灵回想她的生活，没有哪一个瞬间是会和这个词挂钩的，可能对池筝有。
　　但对卓清越，甚至是对她自己都用不上这个词。
　　更别提离开前还耍了他一道。
　　所以“心软”这个词由卓清越讲出来十分怪异，怪异到嘉灵觉得他在说反话。
　　她收了视线，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论，跟文科生打嘴仗，总会吃亏。
　　“你见到我了，然后呢？”
　　“柳橙汁，冰咖。”雅琳打断的声音很小，将饮品各自摆放到他们面前，步伐快速地离开。
　　卓清越前倾，用果汁杯里的铁质吸管慢慢搅拌出一个微小的风暴：“房东毁约，我被赶家门流落街头，想要一个说法不是很正常吗？”
　　“……”嘉灵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了，当初想让他知难而退，向他收取了一年的房租，“我不在你可以继续住在房子里，住满一年。”
　　对于嘉灵来说，两人刚开始的关系是各取所需，后面贪恋他的温暖受伤也怨不得任何人，那本故意遗留下的日记也只是对许敏舒威胁的反击。
　　所以在她看来，他们之间是两清的关系。
　　现在被卓清越这么一说，才想起其实还有这“六千块”一茬。
　　嘉灵本想喝点咖啡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咖啡非常冰，也很苦，碎冰流进口腔快速融化，舌头被冰得暂时失去味觉，等反应过来回暖时，咖啡已经滑进食道，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
　　她皱了皱眉，有些难以言喻地看向杯子。
　　还没等苦味消散，一只指节清晰的手进入视线拿走咖啡，又将柳橙汁推到她面前。
　　细小的果肉还在随着漩涡打转，最后渐渐沉淀。
　　嘉灵顺着手重新抬头看向卓清越。
　　卓清越喝掉咖啡，对她来说无法接受的苦味被他一饮而尽，杯子重新放到桌上的轻磕声像是一个开关键，店里的音乐切换，林俊杰的《always online》如光束般降临。
　　他抿着嘴，咖啡的韵味在齿间流转，同样的味道在两人的呼吸间进出。
　　如同暧昧的吻。
　　时间都被扩散。
　　“当我意识到那本日记是在骗我时，我非常庆幸，我想我呆在那说不定哪天你会回来。可是，那里第二天就被卖掉了。”
　　最后的念想也被无情收走了。
　　卓清越垂眼看着放桌上，又开始互相剐蹭的手指，他的喉间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
　　“你知道是以什么价格成交的吗？”
　　嘉灵眼皮一跳。
　　卓清越看她，噙着和冰块一样冷的笑：“两千五。两千五，这算什么？”
　　算贱卖。
　　连带着回忆，过去的时间，点点滴滴，全都贱卖。
　　以两千五的价格。
　　他在说价格，他在反问，他在不甘，像在说“我恨你”。
　　可这样浓烈的感情又被音乐搅得缠绵模糊，恨成爱。
　　因为爱，所以不甘，所以恨。
　　果汁杯内的风暴停歇转移，嘉灵面上不显，实则颤抖到有些失控。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不再是她的了，不知道陈令仪将它转卖了，更不知道是以这样的价格卖出。
　　那对于陈令仪来说，当初掏空家底都要买的房子到底算什么呢？
　　卓清越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撑到桌上：“所以，我这流离失所的损失，陈晚灵，你想怎么赔呢？”
　　林俊杰那温柔亲昵的嗓音成了绝佳的背景乐，在暴雨的毁灭感，温馨的暖光灯，卓清越的注视下，嘉灵仿佛又回到了灯泡爆炸后，慢慢等待太阳西沉的那天。
　　安逸，安心，安稳。
　　她放松了点：“你想要多少？”
　　卓清越挑眉看她。
　　嘉灵抿唇。
　　他不缺钱。
　　从开始到两人结束，嘉灵一直认为他们之间不欠对方什么，但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算来算去算到最后竟然倒欠了他一笔烂账。
　　嘉灵有点头疼，她清嗓，压了压声音：“那你想要什么？除了和你shangchuang……”
　　“陈晚灵，”卓清越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我只想知道，当初你走的时候为什么带走了那张卡片？”
　　嘉灵的喉咙停止运转，手骤然缩紧。
　　“不想再见我，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的关联，那为什么带走了那张卡片？”
　　沉默。
　　安静。
　　他的目光如炬：“为什么，偏偏是那张卡片？”
　　他的语调四平八稳，却把嘉灵逼得说不出任何话。
　　以为卓清越是为了那本日记的恶作剧来问责的，结果人家告诉她她是个好人，并且她的家被卖掉了；以为卓清越的目的是为了和她再次shangchuang，结果人家却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固有的思想被三番四次推翻，嘉灵从里到外都像先前那杯柳橙汁一样被搅得头重脚轻。
　　见嘉灵的反应，卓清越轻笑一声：“怎么，不是说除了和我shangchuang外什么都可以吗？为什么不回答？”
　　“……你换个要求。”
　　“我是验证码吗？看不清还能换一个？”
　　嘉灵刚想开口，余光看见雅琳端着巴斯克过来，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不好意思，椰香凤梨巴斯克。”雅琳的脸有些白，放下后依旧是快步离开。
　　嘉灵的视线不自觉跟随了几秒。
　　“既然是房租，那让我去你家里住一天吧，一天抵一年，怎么样？”
　　嘉灵拉过瓷盘，挖一勺巴斯克：“不怎么样。”
　　“这一天之后我们就两清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烤过的凤梨十分香甜，配上椰香，不腻，甚至还非常爽口。
　　片刻后，嘉灵才重新开口：“就一天。”
　　卓清越的笑多了几分真情实感：“嗯，就一天。”
　　店里没有多少桌客人，更多的是进来避雨顺便喝点东西的散客，他们的周围也就只有斜对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男人。
　　雅琳在给他续水的同时他四处张望，一下和嘉灵对上视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嘉灵看了几秒，拿起手机同意了卓清越的好友申请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的纸巾架里。
　　柳橙汁被喝得见底，她完全忘了这是卓清越点的。
　　“有那么好喝吗？”他撑着下巴看她，怎么看都看不够，试图将两年多的时间一次性看透。
　　嘉灵看他一眼：“鲜榨果汁，有什么好喝不好喝的。”
　　“嗯，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个味道才经常点。”
　　“……”看来小璐已经把她卖的差不多了，喝光最后一口果汁她才开口，“懒得尝试其他味道了，万一不好喝就是一次不好的体验……”
　　嘉灵想起刚刚为了和他唱反调就体验了一次。
　　她看着已经空掉的果汁杯。
　　这好像是卓清越的。
　　再联想到果汁被端上来后他并没有打算喝，这算什么，容错率吗？
　　“挺好的。”
　　“好什么？”
　　“一切按部就班，就挺好的。”
　　嘉灵默了一瞬：“嗯。”
　　吃完巴斯克，抬头，卓清越还在看着她，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独属夕阳的金色光辉照进室内，他的一只眼睛被照成褐色，里面盛满亮光。
　　他的眼睛里还藏着后半句没说出的话。
　　找到你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