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错位》小鱼号的于

47、第四十七章

　　是夜。
　　宿舍准时十点断电，借着床上的小台灯，嘉灵把桌上的电脑合上，手攀到铁质梯子时突然想起蓝牙耳机坏了。她又回到桌前打开桌面小灯，在抽屉里翻找出有线耳机。
　　关灯时瞥见被小璐带回来，随手放在桌子角落里的手机。
　　嘉灵看它，几秒后伸手将它拿过，关灯上床。
　　耳边时不时传来床板的吱呀声，嘉灵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老旧的手机被空调吹得发冷，拿在手上，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有了变化。
　　这部手机是当初故意留下给卓清越的那部，碎裂的屏幕已经被换成新的了，连先前有些不好用的按键都被修好。
　　嘉灵躺在床上，长按黑屏键，手机亮起，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慧娴还在打游戏，呼吸越来越粗，偶尔还会发出不满地啧声。
　　耳机内舒缓的音乐并不能掩盖一切。
　　嘉灵的指甲无意识扣着手机旁边的按键，一下一下，直至手机屏幕的光稍微暗点，页面变换到密码。
　　密码没改，哪怕时隔两年，她依旧记得那个故意设下的日期。
　　屏幕解锁的那一刻，耳机里的音乐也明亮起来。
　　解锁进屏后手机有一瞬间的卡顿，每个软件都弹出无数条消息通知，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嘉灵按下静音键，无声的信息如同跃动在耳机里的钢琴上，每一个音符都沉默却清脆。
　　手机并没有什么变化，壁纸依旧是默认的，软件的布局依旧是她熟悉的，只是划来划去，嘉灵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她点开社交软件，被她抛弃不用的账号依旧登在上面，在等待信息接收时，嘉灵忽然想起以前樊依依上课看手机被抓后，手机被没收了一个月。
　　再次拿到手时社交账号因为太久没登录而要重新用密码验证。
　　樊依依又是搞很多密码的人，找回账号的时候废了很大的一通功夫。
　　而这个账号已经两年多没人用过了……
　　嘉灵往上瞄了眼电量，百分之六十五。
　　钢琴曲落，音乐切换成流行乐，电子鼓和爵士刷碟一同构成了传统却现代的音乐质感。
　　她随着节拍轻敲手机壳。
　　卓清越，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次次输入手机密码，一次次回想那个日期的呢？
　　而现在你又是抱着怎么样的情感重新走到我面前的呢？
　　在她失神间，消息列表刷新完毕，除去乱七八糟的推送，先入眼睑的是和樊依依的聊天框。
　　嘉灵点进。
　　这几年樊依依陆陆续续发了很多的消息，但全部都被已读了，从一开始她问嘉灵去哪里了，再到后面接受她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所以才不辞而别。
　　之后又絮絮叨叨地分享了一些事情，最后樊依依说她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学校，中规中矩的二本院校，离家近，还谈了个男朋友。
　　在一条又一条不算长的消息里，嘉灵隐约能窥见几个字——“对不起”。
　　樊依依在用行动证明当初她没有毅然地站在嘉灵面前相信她，那么她现在就能接受嘉灵所有对她的情绪。
　　包括不当她是朋友的突然失踪。
　　樊依依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原谅的选择权放到嘉灵的手上。
　　于是嘉灵缓缓打下：“恭喜。”
　　恭喜她考上还不错的大学，恭喜她遇到了喜欢的人，恭喜她的新生活，恭喜她的平淡美好，恭喜她的全部一切。
　　音乐进入副歌，鼓点抽离，若隐若现的吉他音像是在模拟星光闪烁的听觉，歌曲开始变得绵密升温。
　　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
　　当初嘉灵在跑操摔倒时听到的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出现了片刻偏差。
　　仿佛有人停在了她的旁边在等她爬起。
　　樊依依：！！！！！
　　一连串感叹号弹出，嘉灵莫名感到好笑。
　　樊依依：你现在在哪呢？
　　樊依依：放假回沪川吗？
　　樊依依：刚打算再骚扰你一下的，结果你就回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打字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嘉灵还没回复完第一个问题，后面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她看着樊依依那几个“哈哈哈哈哈哈”，嘴角也跟着上翘了点。
　　嘉灵打字并不快，字母一下下变成汉字：wo——我在临市，有空来找w……
　　“我”字还没打完，手机猛然黑屏，而后开始震动，在她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屏幕慢一拍地转变出来电显示。
　　“卓清越”三个大字如同加粗了一样挤进她的脑袋。
　　嘉灵第一本能就是挂断电话。
　　她不想接。
　　挂断的那一秒，屏幕暗下又立马变亮，嘉灵不适应地眯起眼，她看着w后面的光标，听着逐渐到尾声的歌曲，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不应该挂电话的。
　　打不通的电话终于能打通了，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果然，下一秒，有新的信息弹出。
　　卓：陈晚灵。
　　卓：见我一面吧。
　　卓：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没有任何的威胁强求，只是提出了请求。
　　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强硬，其实更像是怕被拒绝或是怕出现变故的一锤定音。
　　嘉灵的对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她并没有打算回复，信息弹出又在一段时间后消失，就像小舟划过被细密雨水滴打的江水，分不出哪些是它带来的波纹，哪些是原本就会出现的水纹。
　　光标依旧在w后闪烁。
　　一下，一下，又一下。
　　嘉灵短暂地失神后，按下删除键，后半句话消失在光标前，最后只发出了前半句话。
　　她长按黑屏键，关机选项弹出，她的指尖凝在滑动条上，片刻后还是按了叉叉，点开手机给樊依依发去了她的新号码。
　　返回时，卓清越的聊天框被顶到最上面，他的头像是一束熟悉的粉玫瑰。
　　嘉灵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划掉后台，关机。
　　关掉台灯，扯掉耳机，她拿起新手机，翻找到一个聊天框，扫了几眼对面发来的内容，面无表情地打下几行字。
　　灵：啊……我想你肯定和小璐有什么误会。
　　灵：别生气了。
　　灵：是睡了吗？今天你没约我，所以我和她们出去看展览了，现在才看到你发的信息。
　　灵：嗯……我也要睡觉了。
　　灵：晚安。
　　嘉灵根本不在乎对面回了没回，往上翻，翻到早上聊天的第一句，开始截屏。
　　从早安一直截屏到她刚发出去的晚安，十几张照片全发给陈先河。
　　灵：今天和何胜风的聊天记录。
　　做完这些，她反扣手机，侧躺在床上。
　　黑暗将她吞噬淹没，耳边稀疏平常的响动对于嘉灵来说既遥远又虚幻。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有着暴雨来临前的闷热压抑，乌云正一寸寸地压近，挤压氧气。
　　城内的高端餐厅内，何胜风一边吧唧着嘴一边高谈阔论。
　　“反正我觉得吧，女人就是要以家庭为重的，你看我妈妈，被我爸养的多好，生活那么轻松，每天就是种种花，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幸福啊，要我说女人嫁了个好老公才是真的成功。
　　瓷盘与刀叉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切下一块牛肉，嘉灵吃到嘴里，半生不熟的嫩肉口感非常好，她还想再切一块，就听到何胜风把话头抛给她。
　　之前他说的话嘉灵一句都没听到，但也不妨碍她附和：“你说的很有道理。”
　　得到肯定的何胜风洋洋得意起来，用目光上下审视她：“你也不用那么辛苦的，这样吧，等过段时间，我们把婚定下来，你就退学安心等着嫁到我们何家好了，反正读那么多书最后也没用。”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知道的，以后我是要接管家族企业的，我们这种生意场上，应酬很多的，难免有点逢场作戏，你不要以为嫁到我们家里了就可以对这些事情指手画脚了。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不论我在外面怎么样，我一定会回归家庭的，你是我的何太太，也是我儿子唯一的母亲。”
　　这是什么？出轨免责协议吗？
　　嘉灵慢慢咀嚼着肉，习以为常地低眉顺眼，笑道：“我当然相信你了胜风，你在外面那么辛苦，我怎么会乱想呢。”
　　甜腻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何胜风满意地点点头：“我就喜欢你这样识大体的女人，不过你少跟你那些室友玩，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她们带坏的，我都是为了你好。”
　　嘉灵战略性拿起水杯喝水，正好掩盖住嘴角的一丝嘲讽。
　　如果昨天小璐能得罪得更彻底就好了，今天就不用被约出来约会了。
　　嘉灵这么想着，思绪又开始飘远，她看向窗户，天空变得灰暗，几道闪电在云层内翻滚，蓄势待发。
　　何胜风又在讲他的那一套“老婆理论”，嘉灵却只是透过玻璃上的反光，看那黑压压的一片黑云。
　　“啪嗒。”
　　随着一滴雨痕落在窗户上，越来越多的水痕开始划分玻璃，丝毫没有过渡，一开始便是翻天覆地的倾盆大雨。
　　细密凶猛的雨水粗暴地冲刷被热气蒸腾许久的城市，嘉灵这么静静地看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压力被释放后的情绪。
　　终于……
　　“怎么下雨了？！”何胜风兴致全无地放下刀叉。
　　他很讨厌雨天。
　　雨天让他的敞篷车无法拉开天窗，只能像一辆普通的汽车一样混在车流里。
　　“吃的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何胜风拿过纸巾擦完嘴，随手一丢，纸巾正好掉进汤碗里，瞬间软成一片浮在上面。
　　嘉灵垂下眼帘，起身拿包时看了下手腕上的手表，两点四十。
　　现在回学校的话正好三点。
　　嘉灵垂下手，跟着何胜风结完账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电梯里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何胜风吃得饱有些困顿，嘉灵则双手交叠拿包，站在旁边看电梯上的数字跃动。
　　猩红的数字从8跳到-1，电梯在片刻的顿感后开门，何胜风往外走，刚迈出一步，手臂被挽上，转头，嘉灵和他离得近，对他笑：“我们去看电影吧？都没有一起看过。”
　　她离得近，身上好闻又若隐若无的味道传来，纤细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点缀。
　　本就心思不纯的何胜风毫无抵抗力地同意了。
　　近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他同意的本意也不是真的为了看电影，所以任由嘉灵选了一部快开始的文艺片：“还挺符合你的气质的。”
　　嘉灵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走进已经黑暗的影厅。
　　影厅里没多少人，俩人坐在靠后排的位置上，电影没开始一会儿，就有粘腻的触感攀上手背——何胜风想拉手。
　　嘉灵不动声色地去拿水躲过，面对他灼热的目光，她也只是装傻：“你也想喝水吗？”
　　何胜风只当她纯。
　　于是接下来只要何胜风一有动作，嘉灵不是喝水就是挽头发，后面还提出自己想去买爆米花。
　　何胜风本来有些不满，但又听见嘉灵说：“我从来没有和男孩子一起看过电影，有点紧张。”
　　原本的气立马消了。
　　是啊，这不就是他要找的老婆的人选吗？
　　如果像外面那些贴上来的，他敢娶回家吗？玩玩就好了，像钟嘉灵这种才是他会放心留在家里或是能跟朋友炫耀的战绩啊。
　　想到这，何胜风大手一挥，给嘉灵赚了账：“去吧，买大份的。”
　　嘉灵没收，反而还点了退还：“我自己有，不花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胜风总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冷，他往上看了看运转的冷气，心想应该是冷气太足了吧。
　　这个电影很无聊，他本来就不喜欢看电影，完全是为了能揩点油才同意来的。
　　他之前从来没交往过像钟嘉灵这样的女孩子。
　　漂亮，单纯，听话，乖巧，不管东不管西，对于他爱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出去倍儿有面，就是很难约。
　　三次约会请求她只会答应一次。
　　一开始何胜风还当她装，但后面才发现她可能是真的没谈过男朋友，有一次亲她的脸她连耳根都红了。
　　很有意思。
　　最完美的是，她根本不过问他在外面乱玩的事情。
　　傻得可爱，有些人大嘴巴告诉她，她还会帮着找借口。
　　这才是为什么吃不到摸不着，但何胜风依旧愿意让她占着女朋友的位置的原因。
　　外面的都是玩玩的，只有这种白纸他才会娶回家。
　　想着想着，何胜风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无聊的电影有一种催眠的效果，他只是想眯一会儿，等钟嘉灵回来，但眼睛一闭上，再次醒来已经是电影散场的时间了。
　　“不好意思，我选了那么无聊的电影。”嘉灵轻摇他的胳膊降他唤醒。
　　何胜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脖子，摆摆手：“我只是觉得剧情太老套了，要是让我来拍……”
　　嘉灵自动屏蔽他后面的高谈阔论，环顾四周，暗暗松一口气，幸好特意等了五分钟，现在影厅只剩下他们和清洁阿姨。
　　何胜风很能讲，从电影院讲到停车场：“总之我觉得何止那时候何止就应该离开，这样杨泱就会后悔，你觉得呢？”
　　冷不丁听到何胜风的问题，嘉灵愣了一下，挽过碎发，反应迅速地开始恭维：“我都没想到呢，看来你也有很强的艺术细胞诶！”
　　嘴上虽然这么说，嘉灵心里想的却是，何止是谁？
　　何胜风对她的夸赞非常受用，主动问她还想去哪里，嘉灵又抬了手腕，看表。
　　四点三十三分。
　　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嘉灵说：“回学校吧。”
　　何胜风没多说什么，他晚上原本就有安排，于是把人送到学校侧门，凑过嘴还想占点便宜。
　　这次嘉灵倒是没躲，让他亲了亲脸颊，撑伞下车后微笑告别。
　　等到汽车喷着尾气扬长而去后，她才收起伪装的温柔小意模样，冷脸低头拿出纸巾，用力摩擦脸颊，白皙的肌肤因为她的力道迅速留下一道红印。
　　等心绪稍微平复一点，她才感受到雨丝扑脸带来的难得凉意。
　　一辆辆小车在柏油路驶过，轮胎滚动着碾过湿滑的街道，粘腻的声音在它的转动下起起伏伏，水渍被卷起又被抛下。
　　嘉灵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肺里的浑浊被清空，她抬眼，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又是无数水渍的狂欢，沉寂。
　　迷离的车灯在雨幕中晃过眼，车身滑出她的眼瞳，被它挡住的街道再次呈现，正对面的街上，卓清越执伞而立，指尖的猩红在雨中闪烁。
　　朦胧的烟雾遮住他半边脸，那清明的半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就像两年前，在高三四班的教室里，高高扬起的窗帘落下时，四目相对，他将她的羞耻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小时五十三分钟四十三秒。
　　四十四秒。
　　四十五秒。
　　嘉灵看着他，心慢慢跳动着。
　　雨好像又下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嘉灵：时间差不多了，该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