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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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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黑。
新缘小区一入夜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洞。
池筝甩下三张钞票,单手拉过没被托运的随身行李,留下一句:“不用找了。”就推开车门跑出。
黑色的泥溅到他的鞋面,这个地方一直是这样,潮湿,阴蔽,出租车的远光灯也只能照亮楼房的入口。
池筝往上跑,没几步就跑到门口,感应灯亮起,黑暗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溢出,他摒气,努力将呼吸调整平稳,“咚咚咚”的心跳声格外响。
感应灯灭了,一片黑暗中,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如同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冰层,一用力,冰层碎裂,还带着难听阴森的声音,又续亮了走廊灯。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橘色的灯光比他先溜进屋内,在玄关处投下一个三角形光区,池筝的影子也照在上面,入目的先是杂乱的拖鞋,客厅正中央还有一个人影,他的汗毛还没竖起,就看到那人猛地起身转向门口。
“陈晚……”
光辉划过镜片,两人打了个照面的瞬间,感应灯再次熄灭。
黑暗中,落针可闻。
“都让我看到在家里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楼上的男声炸开感应灯,池筝背包脱手,沉沉地望向里屋。
“这是你家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鸠问鹊你不觉得可笑吗?”另一个男声紧随其后,“再说不是你先离开这里的?你有什么好问的?”
卓清越看着他,面无表情却又隐隐挑衅。
两人站在一明一暗中无声对峙。
“我……”
“这位先生,你可以把你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收一收吗?”一句一句咄咄逼近,“成年人了好聚好散都还不懂吗?”
卓清越往前挪一步,光落在他的鼻尖。
“好聚好散?那请问你们是好聚吗?不是好聚你觉得会有好散吗?”
池筝跨进门槛。
女声的声音响起,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却有效地压制住了两个人吵架的动静。
卓清越伸手开灯,刺眼的光代替了屋外昏暗的灯,池筝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下眼,在此之前他已经模糊地看到过里面的杂乱,但现在才发现用杂乱形容还是保守了。
连卓清越在这片狼藉中都显得非常阴郁。
“不好好滚去米兰,来这干什么?”他薄唇轻启,有一种雄狮护卫领地的感觉。
“废物别说废话,”池筝喉结滚动,问,“晚灵呢?”
卓清越往门口扬了下下巴,平静到几乎冷漠:“不关你的事,滚出去。”
“你他妈是人吗?”池筝只感觉血液往上涌,他揪起他的衣领,“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没想到你能这么冷血,现在她都失踪了你还能在这里发呆?!”
“嗯,池大少爷现在开始装深情了,”卓清越挥开他的手,他手背上的伤口都有血迹凝在边缘,“你带着比警察还厉害的主角光环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就能找到陈晚灵在哪了。”
一句话既旧事重提池筝被甩的原因,又讽刺了他的王子病。
池筝再也控制不住脾气,怒骂一声挥拳过去:“草你爹的,你有心吗,在这样的大事前竟然还讲一些不知所谓的屁话!”
卓清越硬生生挨了一拳,口腔内膜被牙齿磕破,铁味漫延在口腔,让他死寂的心脏重新有了点情绪,他不甘示弱地举拳回击:“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你又好到哪里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每说一遍都觉得恶心,男人做到你这份上也是够了。”
“哈……”池筝撞到墙上,手背抹了下唇角,短促地笑了一声,“最起码我没有三心二意,你这畜牲还想脚踏两条船,上赶着给人简语当舔狗。”
“你!”
“怎么?”池筝再次抓住他的领子,“你敢说我说的不对吗?简语生日那天没邀请你,你后面为什么会在她家你自己清楚,在给她当舔狗献殷勤的时候你有想过晚灵吗?大、学、霸!”
他松手,最后三个字,每说一下,手掌就往卓清越的肩膀拍,一下一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卓清越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他的手刚好撑在手机屏幕上,细密的血珠溢出,他低着头,碎发挡眼,他没说出一个字,反而咽下一口血沫,池筝也不再逼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池筝深深看他眼,转身,这才发现对门的女人将门开了一半,娟娟躲在女人的身后,穿着睡衣,手上抱着小熊玩偶,正怯生生地看着这里:“哥哥,你们是在打架吗?”
池筝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出门掠过门前时抬手向她们示意:“抱歉。”
他离开后女人扒着门板的手才卸了力道:“没事吧?”
卓清越一言不发地起身,手掌的血往下流,娟娟有些害怕地往后躲。
女人见状,回到屋里拿了点药给他:“包扎消毒一下吧。”
卓清越道谢,坐到破烂的沙发上,低头用手去捏星星点点的玻璃渣。
“这样是不行的,你手不干净的话很容易造成二次感染,”女人回去拿了个镊子和消毒水,用消毒水把镊子冲了一遍后拉过卓清越的手。
“我自己来就行了。”
“省省吧,那么细的玻璃你一只手怎么搞?”
“是啊哥哥,你就交给妈妈吧,以前我受伤了都是妈妈帮我处理的,她可厉害了!”娟娟也跑到屋里,小心地跳过地上的东西,“我来给你吹吹,吹吹就不会痛了。”
女人笑笑。
卓清越这一刻才意识到晚灵的勇敢到底改变了什么,在这样破烂的地方,在这样事不关己的冷漠中,三人因为晚灵的善意聚集在一起,灯火辉明。
“好了,”女人用碘伏给他消了毒,“不过你们这里是怎么了,搞成这样。”
卓清越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蹲在地上的娟娟的头。
“哥哥你需要娟娟帮忙整理吗?这里乱七八糟的,姐姐回来看到会生气的,我把房间弄得乱,妈妈也会生气。”
卓清越笑笑:“姐姐已经生气了,这样是姐姐给的惩罚。”
“哦,惩罚你整理吗?”
卓清越张口,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喉咙堵着一团盐水泡过的棉花。
他也希望这个惩罚如此简单,简单到他只要将一切复原就能重新来过,或是继续下去。
可这个惩罚注定是漫长而无望的。
“好了娟娟,你该回去睡觉了。”女人抱起娟娟,“明天还要上学呢,别再打扰哥哥了。”
“可是哥哥一个人,很可怜。”娟娟“小声”地趴在女人肩上说。
“哥哥要听你啰哩啰嗦才可怜呢。”
“哼。”
女人顺手带上门,一切安静。
他望向窗户,透过烂尾楼,不远处的市中心如灯火潮汐,浮浮沉沉,他脱力地仰在沙发上。
这样的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要找遍每个亮着的灯,直到灯下出现她的面孔。
就如他换上灯泡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