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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世路悠悠(二) ...


  •   云南人对“痒子病”业已习以为常。他们起先将形似腋下、胯缝间核状肿块的银子藏在粮食中卖掉,以为这样便可把“痒子鬼”送去别家。后来人还是死了,亲人朝尸体唱两句“家中无人了”,想要骗过再来索命的阴兵,又让女人褪尽衣裤,赤(河蟹)裸抬棺,羞得“痒大爹”不好意思跟来。结果却是“痒大爹”挨家挨户敲门,带走的人越来越多。街口的木莲戏唱了一遍又一遍,瘟鬼张牙舞爪,分明不怕百姓驱赶,三眼六臂的都天太子拜了一回又一回,神仙铁石心肠,终于没有收回妖魔(注6)。
      短短数月之内,疫鬼沿腾冲、永平、邓川走遍云南全境。所到之处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不起。有阖门丧亡者无人收敛,有全村死绝者消于志书。疫鬼吐气,风灯摇绿,人、鬼、尸、棺混杂同居,被死亡笼罩的土地被春天遗忘,野外没有花草,道旁没有歌声,只剩下随地弃置的棺席与渐行渐弱的哀哭。
      疫来如火燎原,却从未见过如此迅疾而猛烈的火:原上之草朝遇夕死,余烬星溅而灾难蔓延。牧民者汲水灭火、掩土扑火皆已不及,想要舍一隅而保全境,火舌依旧跳出隔离,向周边肆虐。“夫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注7)。”这股“异气”看不见,摸不着,当地人不是以为天神降罚,便是以为地鬼作祟。云南总督董齐饱经世故,不作怪力乱神之语,他命人捕杀老鼠、清洁用水、派发散药、隔离病患,然而收效甚微。最后他也不得不相信“疫从地气而来”,认为疫情先在洱海北端的邓川壩中爆发,大理距之不过百里,业已毒瘴弥漫,便决定举家西迁昆明避疫,怎奈何疫鬼追风蹑景,终没有让他们逃脱自己的魔爪——当信使千里奔波,将董齐的遗书送达成都,董氏一门无论男女长少,除却在外不归者,皆已命丧黄泉。
      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注8)。七尺之躯无非蝼蚁,纵有利禄荣显如山岳之高,也难抵御水火之摧,日月之侵。赵煜阳年岁愈长,愈感人生如幻,世事无常。他从保宁唤来董磬,将祖父的遗书交给她,“世路多艰,祸福靡常,董二小姐还请节哀。”
      董磬久随先父寓居江南,对主政云南的祖父与他膝下的父执堂亲都没有太过深厚的情谊。家族的覆灭一如远山崩塌,令人震骇的巨响先至,哀恸的余震尚未及身。赵煜阳见她垂头沉默,泛白的指间在纸上按出一个接一个皱褶,温声劝慰道,“董公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护你一世周全。至于你与赵晋的婚事,虽有长者之命在先,倘若你心中不愿,我等亦绝不强求。”
      “晚辈……晚辈眼下心绪纷杂,此事待明通归来,再作商议吧。”
      董齐颇通养生之道,虽已年过花甲,依旧体魄强健、神思敏锐。争奈彭祖寿老非福报,频作子孙悼亡人。他眼睁睁看着黑发人接连先自己而去,直至最后咳出血痰,反倒有一种“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注9)”的解脱之感。他亲自写下遗书,念覆巢之外,尚有两颗完卵:董磐生性柔懦,入赘土司后便与云南总督府断了往来,董磬虽为女流,却是唯一能够继承家业之人——董齐一生浸淫儒学,越到晚年,越嫌世人纵乐竞奢,以机械变诈为高,便越倡宋儒修身禁欲、严守尊卑之礼教。他将身后之事一应托付董磬,却并非教她主政云南,而是将滇中版籍当作嫁妆,交给与董磬定下婚约的赵晋。
      字里行间多有暗示,赵煜阳的四川总督之位,日后也应让赵晋承袭。

      自去岁答应赵蓁与林天炀成婚,赵煜阳本已对她继任总督不报期望。然而董齐临终前竟这般将川、滇的未来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既感欣慰,心底却涌起难以名状的不甘。去岁准噶尔部大将策凌领三千士兵远征一万余里,自不毛之地翻越三大雪山,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拉萨城下。拉藏汗寡不敌众,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与此同时,赵晋率军进入康藏,接应当初从地垄里逃走的转世灵童,随后与准军会合,直接进驻布达拉宫,为六世活佛举办坐床大典。景朝不与吐蕃接壤,对于雪域乱局鞭长莫及。眼见和硕特部全军覆没,萨景无动于衷,归顺不久的外藩鞑靼渐生不臣之心。元烨为安抚漠北王公,维持景朝对鞑靼的政治、军事影响,已对外宣称自己将于明年春夏亲征准部,务求“立拯边境之毒痈,永底中原于清晏(注10)”。因劳师远征,耗资巨万,赵晋不日便将归蜀,自有北面朝廷与他们纠缠。

      赵晳自小受煜阳偏爱,在成都生活、与伯父一家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在保宁还多。她读得懂伯父的心思:二女外嫁,难为继嗣,同宗之子再贤,若不独予其擢拔提携之大恩,殁身之后,难保他不会疏伯母而弃姐妹。赵晳遂将话题一转,“滇黔疫势如水泻地,前几日西昌、会理等地奏报,亦见步履蹒跚、腋窝肿胀之病例。想是流毒已入蜀中,若不立行防卫疗治之法,则四川危矣!”她向煜阳请示道,“目下当务之急,便是封锁内外各通行孔道,谨防疫疠沿线蔓延。次则委派专人全权主持抗疫事宜。此人之医术应足以扶伤救死,令有疫之地赶速消弭,威望亦能够统筹各方,令无疫之地严密防维——不知伯父心中可有人选?”

      “云南所云之‘痒子症’者,其非咸嘉朝大行之‘疙瘩病’乎?当年全国上下流移载道,死亡枕藉,便是御医吴又可,也无非焚尸烧屋以遏疫疾蔓延,隔别亲属坐视病患尽绝罢了。”
      “神的忿怒从天上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之人身上,那些行不义而阻挡真理之人,必将遭受刀剑、饥荒、瘟疫与野兽(注11)。”
      “你在说大宣上天不佑,该遭亡国灭种之劫吗?”林天炀面露不悦。
      “非也非也,若说疫瘟魔出为人事所致,应是陕西逆寇犯上作乱而干犯天和,十年间蹂躏中原、涂炭生灵,乃将灾疹流于四方。京畿之地,正因圣天子有百灵暗护,故疫发最迟,其势亦浅。由此观之,则天命犹属尊家。”
      无涯子恰到好处的奉承颇令天炀受用。他不是不知当年林又清独以京师为孤注,军民死伤逃亡,疫气再毒,也难侵“人死满地人烟倒(注12)”的阴森鬼域。他没有亲眼见过“贵贱长少,呼病即亡,不留片刻(注13)”的恐怖,说起话来不痛不痒,“尧汤水旱,天行有常。盛世官清于上而民淳于下,各地仓廪充实,足以预备荒灾;衰世官贪于上而民顽于下,赈济每有不及,便有愚氓铤而从乱,动摇宗社根基。是故毅宗丧国,非其昏庸颟顸,乃群臣误之,逆民欺之,时运害之也。”
      “圣明无过王爷,”无涯子及时欠身陪笑,“十几年前云南大疫,小老儿曾被请去打平安醮。头一天观者如堵,第三日便只剩零星几人,一问缘由,才知他们染疫的染疫,身死的身死。传言有一富户阖门尽丧,两偷儿一人潜入房中,一人俯于檐下。前者打包主人衣饰金银,擎之递与后者,后者俯身来取,然包裹尚未转手,两人忽已气绝。及为人所发觉,二尸之手竟仍各执包裹一端,状如相牵(注14),”他见天炀眉间紧蹙,乃知此人乐生讳死,可以为纸上三千颗挂在城头、树梢的首级堕泪,却并不愿知晓下民死状的真实细节。无涯子忙将话锋一转,“滇中人以‘即葬瘟死者则瘟气愈炽,大不利于乡里’,每将尸首草草殓以薄棺,舁而弃之道旁。日炙风撩,遍野棺裂,狐食蝇嘬,反令秽恶之气愈积愈甚(注15)。董总督屡发文告,严令染疫而死者即行火葬,然从者寥寥。倘若彼时王爷在场,无需行此残刻之事,也当有法扑灭疫气。”
      林天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哪里还算王爷,便是忝居于此,也要看岳父的脸色。”
      去年林天炀与赵蓁成亲,赵煜阳又将昔日的蜀王宫拨出,作为二人的新婚贺礼。为表谦抑,原本亲王的寝宫长春宫是赵蓁在住,观书会客的燕居殿是赵蓁在用,林天炀便只屈居于偏殿,栖身于暖阁,架上满是医书、戏文、话本、古玩,经史文集一概没有。因久处后寝,他与褚健、沈潜等旧属鲜少来往,反倒是无涯子不时造访王府,帮闲凑趣、打诨插科,捞几笔银钱,惹主家一笑而已。赵煜阳对此未加约束,天炀遂得少许自主的余地。
      “汉朝宣帝、献帝之妻皆为权臣之女,然兴国亡国,功罪相异也。”
      林天炀挑眉看他,“道长不念《道德经》,倒去读《汉书》、《后汉》了。”
      “小老儿哪有这等见识,不过从沈学士处鹦鹉学舌罢了。”
      “沈学士可曾托你给本王带什么话?”

      终于转入正题,无涯子敛容起身,“云南时疫流行,蔓延四川,董家阖门倾覆,赵总督势必有所举措,以安内外乱局。况而办理防疫,一切头绪纷繁,非专设总汇机关不足以专责成而示统一。沈学士恳请王爷急病而让夷,向总督求领此职,借终将消弭之疫疠,得哀哀生民之归心。”
      “这怎么行!”林天炀畏疫如虎,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随即脸上一红,编出一套说辞,“小王德薄才浅,威望未孚,实难堪此重任,还是不必自取其辱了。”
      “王爷天潢贵胄,又有总督泰山倚靠,临危当事便是威德,垂拱无过即称贤良。宋时真宗驾临澶州,名曰亲征,也只稳坐后方、鼓舞士气而已。今王爷但效其法,居中坐镇,至于奔走联络、赴险救难之事,自有我等代劳!”
      天炀正欲辩白,有婢女匆匆走入房中,“二小姐让奴婢转告姑爷,疫情紧急,她受老爷之托主持两省抗疫之事,来不及回府便动身南下。因启行仓促,诸多物品未能备齐,烦请姑爷照此清单筹办,待张羲张公子登门,交由他一并带去。”
      “这便走了?蓁儿近来身体不适,你们也不知拦她一拦,叫她回来与我商量一声!”
      他当然知晓赵蓁脾性,凡她认准之事,行不俟驾,百折不回。天炀叹出口气,摆手打发婢女离开。无涯子见他脸上仍有一层薄怒,自作聪明道,“父一而已。”
      春秋之际,郑国大夫祭仲专权,郑厉公命祭仲之婿雍纠设法除之。不料此事被雍纠之妻雍姬得知,她询问母亲,“父亲与丈夫谁更亲(父与夫孰亲)?”其母答,“人人皆可选做丈夫,父亲仅有一个,岂可相比(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雍姬遂向父亲告密,以致雍纠被杀(注16)。
      赵煜阳和林天炀亦是翁婿,无涯子漫引此语,挑拨之意甚明。然而天炀正为婢女口中的“张羲”二字咬得牙酸,听他含沙射影胡说一通,心中怒火更旺,“住口!你找死吗?”
      无涯子立时噤声,跪在天炀的脚边连连求饶。
      “待东西齐备,也不必转托外人之手,我会亲自给蓁儿送去,”天炀沉思片刻,终于打定主意,“你与沈潜不是要‘执殳为我前驱’ 吗?那便同去如何?”
      无涯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爷?”
      “狐狸有洞,飞鸟有窝,传教者却不能有枕头(注17),”天炀哈哈一笑,“汉晋之太平道、宋元之白莲教皆曾成事。川、滇交界处风威稍薄,道长何不效法张角、山童(注18),广布圣教,传万民以福音?勉之!”

      无涯子死在会理州城的城墙下,颈骨被人削开,半个头颅粘在干涸的血泊中,依旧惊骇地望着石板上自己拖出的斑斑红痕。赵蓁只看一眼就难受地别过头去,身旁有人宽慰道,“时乱民饥寒,亡命之徒劫掠焚淫,难免犯下杀戒。比之疫中染民半磔,又实在微不足道,还请总办多放宽心才是。”
      贵州巡抚章含是冒着“通敌”的风险入蜀求援的,他换上暌违多年的华夏衣冠,脑后的金钱鼠尾不知何时被喜事少年割去,只留下一圈滑稽的发茬。贵州僻在暇荒,土客混杂,诸蛮叛服不定,又因境内山岭层叠,耕田稀少,萨景视之弃地,在听闻疫情蔓延后索性在边境驻扎军队,严防死守:凡是来自贵州的百姓,无论染疫与否,一律不得出,凡是运往贵州的物品,无论粮食、药材,一律不得入。贵州山重岭复、地形破碎,尚能缓抑疫势的传播,然而田瘠民贫,兼之前岁旱灾方歇,仓廪未复,外援一朝断绝,全省势难免于饥馑。章巡抚几番上疏抗辩,朝廷置若罔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秘密潜入四川,与在会理担任防疫署总办的赵蓁相见。他口中说着“统筹全局,协力扶救病患、阻遏疫势蔓延”,心里则更希望赵蓁能够转告其父,请总督念及华夏同胞,酌拨钱粮,少解贵州燃眉之急。

      赵蓁何尝不知章巡抚所想,“疫气流行,您却不怕钱粮未到,自己先病死异乡?”
      “你我皆是捐一己之性命以赴急难,赵总办不忍见百姓病痛煎熬、束手待死,我又岂能任家乡处处哀鸿、饿孚遍地?”

      摇动乾坤未必豪杰,能怜草木亦是丈夫。章含通情达理、德高望重,虽因种种际遇被迫身事异族,却丝毫不令人心生厌憎。赵蓁点点头,与众人转进一条小巷。会理地处水路要冲,为滇蜀往来一大都会。平日商贾群集,百货备臻,致使如今几乎每条街道都有人感染疫病。赵蓁到任后,向民间招募大批男女差役,由他们将城中所有尸体——无论是何死因、收殓与否——尽数运往郊外焚化,死者生前使用的食具、寝具一概销毁,亲属及邻居皆行隔离。她又向每条街道委派三名衙役巡逻,每三条街道安排两名医师驻扎,衙役挨户点验人口、察看病状,如遇疑似病例,待医师查验后将重症、轻症患者分别送往临时征用的寺庙、州学施治,并在那家的门口贴一张“疫”字以为标识。其时天已大亮,家家闭户关窗,巷中只有零星几位不得不外出糊口的的百姓,他们用棉布捂紧口鼻,看见赵蓁,略一抱拳便匆匆离去。赵蓁的目光划过各家门楣正中悬挂的镇邪符,黄纸朱笔,犹是无涯子亲手所书。到底有过数面之缘,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注19),赵蓁心下凄怆,不由叹出口气。
      “二小姐,您在这!”一道童声唤回赵蓁的遐思,她循声回望,只见张羲的小厮张一苇三两步跑到近前,哈腰拭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晚从科甲巷送来的那个孩子突然吐血不止,少爷没有法子,只能请您去看一眼!”
      这次的疫病进展极快,从病发到死亡往往不过三日。现行诸方疗效寥寥,所谓集中医治,无非将病患与健康人分隔开来,防止疫情扩散。张羲日夜与病人相对,岂不知一旦开始吐血,几乎必死无疑。然而他还是叫小厮来请赵蓁,只因昨晚将高烧不退的孩子抱走时,他们都见过孩子的母亲——那是一个孀居多年,将独子当作唯一指望的女人。她为儿子剔尽血肉,舍去魂魄,如今仿佛一副骨架戳立在文庙外。他们奋力一搏,原也知无法将孩子从鬼门关前拖回,只盼望噩耗之风吹到她身上时晚些、轻些,别让这副骨架一蹶坍塌。
      赵蓁忙向州学走去,步履匆匆,几乎要跑起来,一直跟在身后的林天炀赶紧上前去扶她。会理州城的景象在天炀眼前飞速变幻,一张棋盘四街三关二十三巷,车马炮相医兵士民,全由赵蓁排布在关键的位置:城墙上立有士兵,墙下是专为贫民搭建的窝棚和食铺,街头巷尾驻守着衙役,既为逐一检查管辖区域内的房屋,也为阻止外人进入或惊慌失措的病人及接触者离开街道。路口,墙面、桥头、树下,到处张贴官方发布的管理条例与佩戴口罩、注重清洁等宣传图文。越往东北走,离文庙越近,役夫的身影便愈发密集,他们从一条道路搬进空棺、药材和食蔬,又沿另一条道路抬出尸体、残渣和粪便。医师、学徒、杂役以及自愿留下协助的学子在书院内外奔走忙碌,口鼻上都捂着两三层棉布,个个憋得满脸通红。“病人情况危急,请大家让一让!”张一苇在前头大声吆喝。摩西分海一般,杂乱的人潮中空出一条狭路。赵蓁不顾眼前阵阵发黑、额头满是虚汗,一把推开天炀,小步跑进安置那个孩子的讲堂。侍女青黛正为孩子盖上白布,听见门口的动静,含泪冲她摇了摇头。

      “沈奕是叔父沈适的长子,金陵城陷,其父受执遇害,他与幼妹沈环南下投奔延兴朝廷。沈奕十四岁应童子试,十六岁中举,十七岁被唐王点为状元,直授翰林修撰,随后又做了宁靖王林愉榛的乘龙快婿。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本该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却逢景军攻陷浙东,横渡钱塘,直逼行在而来。大学士江不疑与黄树父子有隙,不愿引福建之兵入赣勤王,偏我这位堂弟自不量力,又提出‘兵出福建,以分萨虏兵力’之策。朝廷无兵可调,他便沿路募兵,拉起支上千人的羸卒弱旅与景军熬战于仙霞关。结果自然是全军覆没,将士殉国,四民骈首就死。沈奕自刎未遂,落入景人之手,因宁死不降,被磔于两军阵前。那年他尚未及冠,死前写下‘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亦复何忧’十六字,据说三千六百刀剐到最后只剩一副骨架,心脏依然跳动不止。刽子手不得不再补点心一刀,也因此失误被上官剁去右手,”沈潜呷一口茶,稍事歇息,“沈奕之妻惊闻噩耗,早产诞下死婴,不久削发为尼,余生只与青灯古佛相伴。沈奕之母早亡,其妹沈环嫁与一吴淞世家公子宋知舆,知舆因密谋反景被杀。沈环为夫报仇,不惜以色侍奉扎穆贝勒,一夜趁扎穆醉酒,以银簪刺心,结果了他的性命。事后沈环被人脱光衣服,踏断腿骨,双手绑在马后拖行而死……还有宁靖王,他也死了。他去黄复的军中监军,漳州海战,景军一炮击中帅船,他知败局已定,落水之后拒绝他人援救,力尽沉海而死——嗟尔沈奕之骨肉姻亲,于此丧亡殆尽!”
      “并蒂之花,原也有一朵飞上玉雕栏,一朵落入污水沟的,何况是人?倘若当年令叔出赘,公子与沈奕易地而处,那今日同奴家品茶追昔的,又会是何人?”
      沈家与丁家有通家之好,当年沈容与丁启闳定下次子沈适与独女丁氏的亲事,然而沈适与表妹青梅竹马,早已私许终身。沈妻谢氏怜爱幼子,便让原该继承家业的长子沈迈代弟出赘。沈迈因此事与胞弟结怨,对丁家更是痛恨不已。等到丁老太爷病逝,丁府分家异爨,他立刻将长子改回“沈”姓。不久谢氏病故,他携妻儿回桐城奔丧,因“摔盆”、“打幡”之事与胞弟再起冲突,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故而当年丁家覆灭,沈潜只南下投奔江颢夫妇,对同在金陵守城的叔父竟恍若不识。
      “东风易逝,花飞能几时?一夕冷雨后,踏入沙间,”沈潜自嘲一笑,“若与沈奕易地而处,他做不成烈女,我也当不了婊(河蟹)子!”
      虽然官府早有规定,疫情严峻,所有店铺一律关停。然而风尘女子为了糊口,依旧在檐口下挂起红灯笼,暗地里接待恩客。阿珍虽为景朝间谍,表面仍是倡门中人。她听出沈潜语带轻蔑,面色微凝,“若是易地而处,至少无涯子不会遭此横祸。”
      “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注20)?他以为欺惑天炀归信异端,便能断男子多妻多子之念、置‘天主’于孔子、祖宗之上,将华夏神州赠与泰西教皇处置?”
      阿珍听沈潜说得冠冕堂皇,心中一阵冷笑。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非与无涯子积怨太深,仅凭立场之争,断不会教他亲自动刀,污了自己的手,“我却不知家国大事,只道‘命窘人情多相负,点检世间唯钱亲’,‘卖油郎独占花魁’无非穷酸书生在做春秋大梦,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才是所在多有。”
      “怎么,你是怀疑我变心了?”
      “自从咸嘉帝吊死万寿山,你们汉人做二姓家奴、三姓家奴的还少吗?朝则高呼‘剿寇驱虏’,夕则投降摇尾乞怜,初得三旬而九食(注21),复逞游辞而思乱,”阿珍讥讽道,“三月前常瑞在江浙搜捕叛党,拿获乔装为僧的叶光祖和他的青楼相好。那名妓女受尽严刑拷打、百般蹂躏,至死未指认光祖身份。她哪知叶光祖入狱即叛变,还将‘复国同袍’全数供出——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些书生的节操还不如个婊(河蟹)子!”
      若知当年沈迈是如何信誓旦旦又软弱无能,为了求生不惜抛妻弃子、认贼作父,这句话便说得恶毒。沈潜站起身,整理一番衣裳,迈着平和的步伐走到阿珍身边。脸上温润的笑意未褪,忽而起手扇去一个耳光。阿珍身形一晃,还未站稳,又被一道掌风拍落地面。她的脸迅速肿起寸余,雨点般的脚印踏在她的头上,身上,腿上。沈潜的神情狰狞得像鬼,眼中闪出迷醉的邪恶。他尽情地活动筋骨,看阿珍在他的脚下蜷身捧腹,翻滚呻(河蟹)吟,“想请楚自己的身份,再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就从这——”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划过女子的脸廓,继而掰起她的下颌,“开一个小口,顺此向下把你的肚腹剖开。我倒要看看,这副身体哪里不同,能让那么多男人销魂了一夜又一夜!”
      阿珍的脖子被他掐紧,面色发绀,等到沈潜终于满意地松手,她才连喘了几口长气,强撑着上身从地上坐起,“奴家贱命一条,就算被沈公子踢死也无足可惜。但是奴家若此刻死了,只怕来日,公子自有麻烦上门。”
      “你在威胁我?”
      “奴家岂敢?”阿珍斜眼媚笑,“奴家心善,既知晓些江小公子惨死,唐王遭人毒杀的真相,总要设法告诉赵总督,让凶手血债血偿才好。”
      沈潜面色骤变。他看着阿珍得意地扬起红肿的脸颊,方知她手中筹码足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若非昨日见血,我原也不曾这般暴戾。阿珍姑娘大人有大量,且允你我静气详谈,”他给阿珍倒了杯茶,想要和解。对方不接,只得跪在她的面前,将茶盏举过头顶,请她高抬贵手。三拒三求之后,阿珍总算受了他的那句道歉。沈潜坐回座位,心中痛骂不止,面上却裂开抹受宠若惊地谄笑,“阿珍姑娘疑我变心,实在冤枉。放眼四海,谁人比我更盼大景一统寰宇?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实皇帝与士族共有之天下。夫圣人不必出于一地,前秦、北魏、辽、金、元之君皆夷狄也,入主中原,万民尊之亲之,无思不服。然三千年礼乐之风不移,仁义之教不坠,乃士族绅衿卫道统而济乡里之功也。王道治于上,绅道行之下,譬一木之两橛,分之则并立,合之则共亡。今上躬儒素之业,谙治理之道,其术简简,而不虑萨人之稀缺,其政闷闷,而不忧万物之违逆。至于四川广设书塾,容置报馆,免除绅衿优待,并重士农工商,陕西以追赃助饷发迹,前有李鼎劫富均贫之心昭然若揭,后有公主女谒公行之论甚嚣尘上。其言娓娓,皆惑也,其行逐逐,皆法也。以之厚责于吏民,则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注22)。我虽愚鲁,岂不知‘雕梁既倾,燕巢同覆’之理?”
      沈潜口若悬河,根本没指望阿珍听懂,他说给自己听,徒然掩饰着心底的虚怯。阿珍不想听他如何解释一条狗为何嫌弃自己的老窝要到别家刨食,只看他诡异的笑容,刚遭踢踹的胃里一阵反酸。她忍不住干呕出声,“近来天闷,肠胃有些不适。”
      “我道你也遇喜了。”
      “又浑说,你我不曾同塌而眠,哪来的孽种祸胎?”
      虽然早已失节,沈潜却仍觉比失贞的娼妓尊贵得多。他嫌恶她们“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每次来寻阿珍,都只说正事,绝不叙私情。他冷下面色,“天色不早,在下便先行告辞。倘若日后得证清白,还望尽快遣人与我联络。”
      “那是当然。街面上乱,公子早些回府歇息,免得桂王爷挂念。”阿珍推开房门,亲自将沈潜送出妓馆。火红的夕阳吊在西天,将她的全身泼得通红,只有背光的脸孔沉暗着,两只黑眸浮在水红灯笼摇洒的烛光里,阴森森映出一片死气——她自以为虚张声势便拿住了沈潜的把柄。

      半年之后,有人在地窖中发现了阿珍的尸体。阿珍双手、双脚均被麻绳捆缚,蜷缩着赤裸的身体坐在大肚酒瓮中。她是窒息而死,下(河蟹)身因撕裂涌出的污血将酒水染成淡黄。据仵作所述,她在死前曾剧烈地挣扎,仿佛一个想努力挣脱母体却终于死去的胎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世路悠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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