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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玉兰树 ...

  •   钱夹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疏离,像李砚初这个人本身。贺植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照片里是熟悉的、陌生的、属于七年前的自己,就这样摊在他掌心里。照片里的贺植远穿着女装,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对着镜头,视线却投向画面的另一方——那是另一台相机。他微微偏着头,阳光从咖啡店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鼻梁和下巴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所以他那一刻的表情是松弛的、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设防的茫然。

      这张照片的拍摄者,是李砚初。

      贺植远盯着这张照片,掌心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那天。那是他在网上找的兼职,女装拍摄,一天五百块。他那时候穷得连专业课的模型材料都买不起,五百块是半个月的生活费。摄影师是个还算正经的中年女人,拍了一下午,最后选在宁海路上那家咖啡馆收尾。他穿着那身借来的衣裙,假发压着额头闷出一层薄汗,心想快点结束吧。

      然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得不像话。他们大概是刚打完球,身上还带着那种烈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气息,笑着、推搡着,把外面夏日傍晚的温度一股脑地带了进来。

      李砚初走在最后面。

      他比所有人都安静。外套搭在手臂上,半长的碎发垂在额前,眼睛没有刻意去看谁,却在一瞬间——就在他踏进门的那一秒——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贺植远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起涟漪。

      贺植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李砚初认出来了他,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第二眼。

      他和朋友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聊着天,偶尔笑两声,声音不大,刚刚好落进贺植远耳朵里。他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也没有刻意投来注视,自然得好像贺植远只是一个与他不相干的路人。

      摄影师的收尾工作拖了很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夕阳从左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浸在橘红色的光里。他偶尔侧头看窗外,偶尔低头摆弄裙角,心里只想着快点结束、快点离开。他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他不知道李砚初在那一刻记住了他。

      收工的时候,贺植远终于站了起来,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美女,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转过头,是跟着李砚初一起来的其中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的,五官明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阳光。他手里举着手机,界面已经打开了二维码扫描。

      周彷。贺植远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贺植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无奈。他把假发彻底取下来,随手抓了抓自己原本的短发,又用纸巾擦了擦嘴唇上的口红。周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靠。”周彷发出一声极低的哀嚎,声音压得很小,像是怕被同伴听到,又实在忍不住崩溃,“李砚初,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男的。”

      贺植远听见了。他的嘴角动了动,带着几分欣喜,那天他确定了一件事,他喜欢的男生性取向和他一样。

      贺植远用了两年时间去淡忘那个下午。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可现在,这张照片就摊在他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李砚初的钱夹。他只是……想窥探一下。像一个贼,明知道不该,明知道被抓到会很难看,还是抑制不住那种卑微的、卑劣的冲动。他想知道李砚初的私人物品里会有哪些私藏,只是他没想到会翻出自己。

      他甚至为此感到的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在李砚初的钱夹里,在李砚初心口的位置,在那片冷杉木气息包裹的方寸之地。

      但贺植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什么都不是。

      李砚初恨他。

      如果不是当年李央舢及时将李砚初绑出国,贺植远早就死在他手下了。不是夸张,不是形容,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那样嫉恶如仇的人,不会良善。

      贺植远把照片放回钱夹,重新合上,放在床头。冷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像一层薄雾将他笼罩。他在那气味里躺了很久,意外地,竟然睡着了,还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宁园的危建架起了围栏,明黄色的警示带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勘查工作正式入场那天,贺植远带着手下唯一的实习生张礼,从春坞出发,沿着护城河走了四十分钟,才在上午九点准时踏进那片残破的庭院。

      张礼是今年刚毕业的建筑系学生,扎着利落的马尾,背一个塞满了测量工具的双肩包,走起路来像一阵小旋风。春坞因为君柏这个项目在业内打响了名号,今年收到的实习生简历堆起来比砖头还厚,层层筛选下来,最后留下的只有她一个。贺植远知道这件事在公司里引起过一些议论——春坞这些年很少招应届生,更何况是毫无背景的应届生。但张礼用自己的努力把所有议论都堵了回去,她细心,学东西快,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贺植远称之为“韧性”的东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野心,而是遇到困难时不急不躁、一点点磨下去的态度。

      “远哥,宁园是不是我们今年的头等项目?”张礼跟在贺植远身旁,一边在勘测本上画着建筑轮廓的速写,一边语气兴奋地问。

      贺植远正蹲在一处残破的石阶前,用手套轻轻拂去表面的青苔,观察着石料的风化程度。听到这个问题,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宁园的项目确实太大了。这座始建于明代的私家园林,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已残破,但格局仍在,尤其是那些建筑群和假山景观,保留着极为罕见的完整性和原始风貌。市里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把它修旧如旧,招标的消息一放出来,业内排得上号的设计院和事务所全都动了心思。春坞虽然凭借君柏项目攒了一些口碑,但在这种体量的竞争面前,能不能赢,谁都不敢打包票。

      贺植远对拿下这个项目不抱希望,却依旧想尽一份力。

      也许呢。

      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就被他捡到了。

      就像七年前的李砚初。那种“在人群中多看一眼”的概率,本就不该发生在他身上,可它确实发生了。所以他没办法完全死心。不管是项目,还是人。

      “肯定非你莫属!”张礼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的世界还很干净,努力就会有回报,付出就会被看到。春坞让她对贺植远十足钦佩,那种钦佩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一项项实打实的工作成果之上的。贺植远画的每一张草图、做的每一个方案、跟甲方开的每一次会,她都看在眼里。在她看来,没有人比贺植远更适合这个项目。

      贺植远被她这句话逗得微微笑了下。张礼身上那种阳光般的气息,确实让他暗沉的心亮了些。他喜欢这种明媚,那是他与李砚初都缺少的东西——他太沉默,李砚初太冷,而张礼是那种在阴雨天里也会自己发光的人。

      “主建筑的勘察交给你了。”贺植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建筑是宁园的核心,承恩堂,三进院落,砖木结构,屋顶的歇山样式极为精美。承重墙上的彩绘虽然剥落了大半,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明代官式彩绘的典型特征——旋子、如意头、花叶,线条流畅饱满,设色沉稳大方。贺植远把这些细节交代给张礼,让她重点记录彩绘的保存状况和木构件的残损情况。张礼细心,做这种细致的工作最合适不过。

      他自己则往假山石景观走去。

      宁园的假山是整座园子里受时间洗礼后损坏最小的部分。贺植远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湮没的小径走过去,远远地就看到那片姿态奇崛的湖石堆叠。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明代中晚期的园林假山,经历了从“摹仿自然”到“胸中丘壑”的转变。早期的假山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追求的是逼真——石头要像山,路径要像谷,整个人造的景观要与真山水别无二致。但到了万历以后,风气变了。文人士大夫开始追求一种更抽象、更写意的东西,他们不再满足于模仿自然,而是试图在方寸之间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假山不再只是假山,它成了主人胸襟、气度、审美趣味的投射。

      贺植远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灰色湖石,蹲下身来。这块石头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孔洞和褶皱,边缘圆润,显然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冲刷。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根部与地面交接的地方,那里的苔藓厚得几乎盖住了石头原本的颜色。但透过苔藓,他能看到石料表面的錾道——那种由工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深浅交错、疏密有致的纹理,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工艺标记。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这片假山的整体结构。

      叠法讲究。不是那种随意的、零散的堆砌,而是有主有次、有开有合、有起有伏的严格章法。主峰居中,雄浑厚重,次峰在两侧,或偃或仰,与主峰形成呼应。山谷、山涧、山脊,一应俱全,层次极为分明。而所有这一切,都被精心地控制在一个极小的尺度里。

      这是鹤洲那一派的作法。贺植远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着已知的文献资料和现存实例,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张南垣。确切地说,是张南垣一脉的传承。张南垣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叠山匠师,他的特点是“以少胜多”——用最少的石头,造最丰富的景致。宁园这片假山,用的石头并不多,但通过巧妙的穿插、错落和遮掩,营造出了一种“山外有山”的深远感,这明显是张家叠法的精髓。

      那么,庭院的出处也就有了方向。能够在明代中晚期请得起张南垣或其门徒来造园的,绝非等闲人家。宁园最初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一位致仕回乡的京官,或者是鹤洲本地的世家大族,与当时的文坛领袖、画坛巨匠交游密切。他造这座园子,不是为了炫耀财富,而是为了安放余生。

      贺植远在勘测本上把这些推断一一记录下来,字迹潦草但清晰。这是工作久了养成的经验之谈,很多东西不需要查阅资料,看一眼,摸一下,心里就有了数。

      他合上本子,往西元厅走去。

      西元厅在宁园的中轴线上,是整座园子的精华所在。建筑群落保存得出乎意料的好,梁柱上的彩绘虽然黯淡了,但轮廓还在,那些云纹、花卉、吉祥图案,在各种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呈现出微妙的层次变化。贺植远站在这片建筑群前,几乎可以想见当年的主人站在同样的位置,审视着这片自己精心营造的天地,心里该是何等的满足与得意。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白玉兰。

      它在西元厅的东南角,紧贴着墙根生长。无人打点,无人修剪,甚至没有人记得给它浇过一次水。但它就是那样活着,千百年来未曾枯萎,甚至在墙角越生越旺,枝干粗壮得几乎要撑破那方小小的天井。

      贺植远在白玉兰树下站了很久。

      四方的屋檐将这棵树框住,像一个画框,而玉兰向上生长,枝丫舒展,一直伸到明媚的蓝色天空里去,大朵大朵的白缀在枝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里透出玉质的温润光泽,像被谁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雕琢过,又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片沉静的庭院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花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落在墙根的苔藓上,落在一小方积水里,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那四方的屋顶框住这一树繁花,玉兰向上生长,朝着明媚的蓝色天空伸展,白色的花与蓝色的天交织在一起,明净而盛大,宛若一幅宋人笔下的工笔花鸟,每一笔都精雕细琢,却又浑然天成,惹人流连忘返。

      他被这副场景钉在了原地。

      百年前,也许原主人也站在这棵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同样的画面。四月里玉兰花开,满树的白像落了雪,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主人也许会摆一张小桌在树下,煮一壶茶,翻几页书,听着鸟叫,度过一个漫长的下午。

      贺植远总是不自觉地被这种场景吸引。那种跨越时间的、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陪伴,它们就那么待着,几百年如一日,看人来了又走,看朝代更替,看世事变迁,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能装下。

      人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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