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打通堂! “挨个揍都 ...
-
整个班子的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包括沈玉卿。
只有闫师父坐在院子中心的太师椅上。
他头上的头发还散乱着,脸上老泪纵横,脖子气得通红。
“沈玉卿!你有本事了,你出息了,你欺负到你老师父头上来了呀!”
他边骂边哭,一手仍然攥着自己那根惨遭毒手的小辫,悲愤交加,
“你是眼看着我老头子落魄了,就把我当叫花子招了来,打量着赏我口饭吃,我就得由着你这些兔崽子瞎折腾呀!”
沈玉卿哪当得起这些话,活活被吓得满脸是泪:
“师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玉卿要有这样的心思,阎王爷早收了我去了!我哪还有脸在这世上活啊!”
“你还有脸没脸?你自己看看,这些个兔崽子猴孙子不都是你给我领回来的吗!这蹬鼻子上脸的活祖宗,他……他恨不得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呀!”
闫师父指着跪在地上的梅檀心大骂。
他越说越伤心,悲从中来:
“我活这么大年纪了,都没受过这种欺负,呜……”
“师父!师父您得留神自个儿的身子呀,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徒儿我就是死一百次也报还不了!”
沈玉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扶着师父的袖子哭泣不已。
“你给我起开,我以后没你这个徒儿!”
闫师父一把将他推开,激愤地站了起来,跺了跺脚,
“来人!快给我收拾行李!我要回老家去!”
沈玉卿倒吸一口凉气。
闫师父家里早就没人了,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家,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能去哪呢?
他连忙膝行了几步把师父赶上,死活抱住了他的腿,嚎啕道:
“师父!您这一走把徒儿置身何地?求您就让徒儿伺-候您终老吧!”
……
就这样,经过了好一番激烈的恳求和推搡,其余的几位师父终于也全都匆匆赶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焦头烂额地劝解了半晌,这才终于把闫师父给留下了,拉扯簇拥着他老人家赶紧回房休息消气儿。
一瞬间,院子里重归寂静。
可所有人的心脏却都沉重地跳着。
过了一阵子,他们才看见沈玉卿一个人从地上起来了。
只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才慢慢转过身来,那双发红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无比锐利。
“来,把那个畜生,先给我捆起来!今天,打通堂!”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度。
梅檀心本就知道,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不过,就算是把他打个半死,可是这辈子能看见沈玉卿如刚才那样,在一群小徒弟的众目睽睽下跪着哭求师父的狼狈模样,他也算值了!
于是,他并没有反抗,任由两个师哥用绳子将他双臂绑在了身后,只是咬着牙,眼睛里仍然满是倔强。
“我就知道会这样……”
杨小虎都吓得有点哆嗦了,憋不住道,
“还从来没听说过沈师父叫打通堂呢,这下可好了!”
打通堂,就是整个班子的所有人都挨打,一个都跑不了。
谁也不知道,一向那么慈善宽宏、让人如沐春风的沈师父,他要是真生气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而越是心里没底,就越是让人害怕。
旁边跪着的一个年幼的小师弟已经哭了,呜呜地抹着泪:
“我刚才可没笑呀……”
其余的人,多多少少也都能想到这样的后果。
在梅檀心折腾出来的动静下笑得有多疯,这时候,他们心里就有多害怕。
梅檀心也沉默地低着头,一副任打任杀的样儿。
他本以为此刻暴怒的沈玉卿一定会先处理他,却没想到,竟然不是。
“唳云啊,你先过来。”
沈玉卿声音和善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温柔。
梅檀心难以置信,眼睛瞪大了一瞬——
他不会真的偏心程唳云就到这个地步吧?!难道全班打通堂了也没他的份?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他看见程唳云片刻不敢耽搁,连忙走过去在沈玉卿面前跪下了。
“跟师父讲讲,爬树好玩吗?”
只听沈玉卿轻笑了两声,一只手腕闲闲搭在竖立的刀坯子柄上:
“我们家唳云真是师父的骄傲,连爬树都能爬得那么高啊?”
他一边问,还一边抬了另一只手,极尽温柔地轻拍了拍程唳云的脸颊。
而程唳云睫毛轻抖,肩膀僵硬地一颤。
“师父,我知错了!”
几乎不等师父话音一落,他就立刻认错。
然而,他认错再快,还是没有快过沈玉卿的刀坯子。
只听“啪”一声破风的脆响,沈玉卿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手腕一翻,挑起那刀坯子,就狠狠抽在了他肩背上。
也不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这一下竟就把程唳云打得往前一扑,差点栽在地上。
“你是嗓子坏了,现在还想再把腰摔断,干脆一辈子当个废人吗!”
沈玉卿愤怒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胆小的师弟们浑身都跟着一震,而刚才哭着的那个小的,这会儿已经被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只是含泪呆呆地看着。
就连梅檀心,瞳孔也缩小了一瞬。
虽然他早觉得沈玉卿是个笑面虎,可没想到他温柔如水的外表下,竟然凶成这样!
那可是他最喜欢的程唳云啊!
只见程唳云立马直起了身子,硬撑着重新跪好,声音颤-抖着连连认错:
“师父,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起来,趴这儿!”
沈玉卿提着刀柄,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程唳云哪敢耽搁,立刻就站起来趴上去了,自己把上衣撩起来,褪了裤子。
他刚弄好,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撤远,刀坯子早就已经打上去了。
沈玉卿一捋袖子就狠狠打。
那声音噼里啪啦,连着落下去,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程唳云连忙用手死死抓住凳子腿,手指尖都泛起了白色。
可是满院的师兄弟们,听着那动静就感同身受似的,一个个仿佛是自己挨打一样,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挨打挨出经验的,光凭声音大小,就知道那得有多疼。
但程唳云用牙齿咬着板凳边,明明两个肩膀都疼得发着抖,但却硬是生生地受着,连一声都没出。
梅檀心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
他的呼吸也停了一瞬,竟有些胆寒起来,嗓子眼直发紧。
但沈玉卿根本片刻也没停,更没减轻手上的力道,仍然不停地打,让人跟着一下一下地跟着心惊。
而不知苦挨了多少后,程唳云才终于有动静了。
几声不由自主的痛声,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虽然被极力压制,想咬断在半路,但胸腔里的痛楚却憋不回去,一声比一声高地泄露出来。
梅檀心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程唳云这动静,分明就是已经忍不住了,却还在拼命地忍。
那是个撕腿下腰都能一声不吭的人,现在却这样,听着那声音,简直让人心里比听见他疼得大叫出来还要难受。
只见又一记刀坯子抽下去,程唳云整个人往前一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尾音破了,竟然带出一点哭腔。
可那哭腔刚一露头,就被他强行吞了回去,生生压得破碎变形。
“沈师父,别打了!”
杨小虎先哭了起来,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求情,在科班里是不允许的,谁求情,谁就挨一样的打。
可是谁见过程唳云挨过这种打呢?
平常谁都会三天两头被师父扒了裤子揍,但程唳云几乎没有过,师父就算打他,最多用小棍戒尺抽一两下。
但是,没人会觉得这是师父偏心程唳云,因为他就是从不犯错惹祸。学戏的时候别人都难免有偷懒犯困、不动脑子的时候,可是偏偏他从来没有。
他就是最刻苦的那个,从来没有一天松懈,所以,就算师父再怎么夸他、对他好,也没人会觉得心里不平。
于是,自杨小虎那一声后,大家就纷纷都求起来了。
“师父打得好!”
却只听程唳云狠狠压着哭腔,喊了这么一声。
他是真的后悔了。
槐树不能爬、房顶不准上,从小到大,他明明听师父嘱咐过无数遍了。
要是从高处掉下来、摔坏了,这辈子就别想唱戏了,只能上街要饭。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都想了些什么,是疯了吗?
怎么就会跟那个猴子胡闹,追着他上树了呢?
悔恨跟疼痛一起,让他额头不停地渗着汗珠。
沈玉卿略停了停,然而又咬着牙,接着狠狠补了几下,终究让程唳云疼得彻底叫了出来,这才收手。
“一边跪着去!”
一声呵斥,算是终于放过了他。
“谢师父。”
程唳云用手撑了一下凳子才站起来,膝盖险些一软,这才匆忙系好了裤子,踉跄走了几步,到另一边跪下了。
梅檀心愣愣地看着他。
只见他虽然没哭出声,可是脸上早就全是泪痕了,眼尾染着绯-红的湿意,鼻尖也红,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
他疼得跪都跪不住,撑了一下地才勉强稳住身子,脊背微颤着挺直了,几次差点绷不住哭出来,忍得喉结滚动,只有泪珠顺着削尖的下颌无声地滚落。
这辈子头一次,梅檀心感觉自己的掌心发凉。
他眼睛直直的,一时恍惚,嘴里也不知滚出句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
“草了天了,怎么程唳云连挨个揍都这么标致……”
沈玉卿已经开始打下一个人了,杨小虎正在边看边哭,忽然感觉身边人好像有些不对劲,连忙扶了他一把。
“小梅哥,你抖什么呀?”
杨小虎感觉手上那人的力气前所未有的虚弱。
他一想,程唳云都被打成这样了,那梅檀心呢?这么一想,他把自己也吓得一激灵,转而哭得更厉害了,抹了把鼻涕道:
“哥,你别怕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下辈子记得还来找我,我还认你做兄弟!”
“……啊?”
梅檀心无比惊恐地与他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