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程唳云怎么在树上？ 少年子弟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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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程唳云生平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投了个好胎。
那说法的荒谬程度，让他几乎想笑。
但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即使卑贱如己身，在梨园里，的确也已经是极清越的了。
在更暗无天日的渊薮中，还有无数的人。就像十八层地狱，他不过是站在最上面那一层而已。
他确实不该鄙夷那些肮脏的囚笼，因为就连他的师父，他在这世上最敬爱的那个人，也是从那里面脱身出来的……
他的眼波微颤。
一时间，心中翻涌的思绪纷纷，丝丝酸楚堰塞在喉间，让他无法言说。
而梅檀心仍旧愤懑地站在他身后。
他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待气息逐渐喘匀，才渐渐平静了下去。
脚腕和小腿处的酸疼刺骨，终于让他神思回转，紧紧咬住了后牙。
他真是闲的，梅檀心想，他为什么要跟这不通人性的东西多费口舌？
哪天要是把他也卖到相公堂子里涮一涮，他就老实了。
可是，他又想，依程唳云这副样子，他一定是老实不了的，大概会去寻死吧。
这也是他比别人优越的一点了！他忽而又想。
程唳云还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哥哥可以替他供养着家人，不用像别人一样，不管再苦再贱，也必须去挣钱养活病残的家人和幼弟妹。
什么时候想寻死了，他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去死呢！
梅檀心从胸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算了，没什么好较真的，还是先干正事吧。
跟这人莫名其妙争执了这么久，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干什么的了。
他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
闫师父不在。
估计又是去茅房了——这时机正好。
梅檀心先伸手向上，攀住了离他最近的树枝，尝试着扽了一下。
树枝不粗，但还算坚韧，足够让他暂时借力了。
程唳云，下去吧你！
他两手抓稳了那树枝，自己整个人悬空的瞬间，一脚就踹翻了那水缸。
“哗啦——咣当！”
程唳云还在沉思着什么，忽然就感觉脚下失去了平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水缸里的水翻了出来，浇得他下半身全湿透了。
整个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震。
却只见，梅檀心早已两三下蹿到了大槐树之上，像个猴子一样攀踞高枝。
“程一鹤，成一落汤鸡！”
他指着树下狼狈的那人，大喊了一声。
树下群童像是才反应过来，一片哑然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整个班子就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唳云满眼震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迟来的愤怒才涌上来。
“梅檀心！你……”
他站起身来，可是一时间，对着这荒唐的一幕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有本事上来啊！程唳云，快来抓我啊！”
梅檀心像是已经彻底不知天地为何物，纵情地嬉笑起来，冲他吐不停地吐舌头、做鬼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树下众人笑得越发收不住，渐成沸反盈天之势。
程唳云浑身水珠滴滴答答，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去。
他也不管不顾了，一脚踩上翻倒的水缸，借了个力就发狠地攀上了一条树枝。
虽然没爬过树，但他四肢力量有余，凭着一腔激愤，竟然真的也爬了上去，越过重重枝条，朝梅檀心的方向去。
可没想到，梅檀心比他灵活得多，一边接着作鬼脸挑衅，一边原地等着他，而等他接近了，他却又立刻几个翻身，蹿越到更高的枝头上。
程唳云只得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他就不信，他今天不能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疯子给抓下来！他非得把这家伙彻底收拾服帖了不可！
但正当他满头大汗地奋力攀爬，却忽闻梅檀心大声吆喝了起来：
“哎！邻里街坊，大哥大姐们赏个眼诶！快看，大青衣上树了！”
程唳云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所处的枝条，已经高过了沈家的院墙。
他四面环顾，只见外面胡同里、对面街巷中，所有的人只要一推窗，就都能看见大槐树上的景象。
而他再朝下方一看，心头不免又是一颤。
这里竟然这么高！
但偏偏那梅檀心却毫无惧色，用两条腿锁着一根枝干，两只手便大肆招摇起来：
“哎！快看呐！程唳云上树了！咱们小玉台班今天的新戏码——《贵妃醉酒》带‘上树’！王宝钏上树摘野菜！柳迎春树上招亲了哎！走过路过的快看看，这是谁家媳妇诶！”
他吆喝一句，树底下的院子里就掀起一阵笑浪，喊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撑不住笑破了音。
师兄弟们哪有一个还顾得上练功？
在这科班里学戏，师父看得紧紧的，一年到头简直没有一息放松的时刻，此时此刻，大家竟全然忘乎所以，借着梅檀心的闹腾，全都不管不顾地大肆喧闹起来。
几个小师弟本来站在砖头上，此刻笑得全都咕咚跌在了地上，其余人也差不了多少。
所有人都笑得欲疯欲死，捂着肚子满地打着滚。
“快看，真的是程唳云！”
街上也聚集起来了不少人，贩夫走卒纷纷停步，连拉着黄包车的车夫也被叫停了，人人都指点着大笑，
“他怎么在树上！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台上那最端庄清冷的名门淑女，此刻竟狼狈不堪地卡在树杈之间，就连最严肃的人也无法掌住不笑。
对面胡同里清吟小班的姑娘们，也招朋引伴地推开了窗户张望，兴奋地咬耳朵激烈议论着，各个笑靥如花。
程唳云直羞得满面通红。
他又想去抓梅檀心，又想躲避众人围观的视线，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脚下“咔嚓”一声。
程唳云的心跳停了一拍。
暮冬时节，树木枝干最脆，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好在他眼疾手快，连忙用双臂攀住了上方的另一根枝条，而脚下那根，已然彻底断裂落了下去。
科班院子里一阵惊呼，外面街巷里也响起了尖叫。
这时，闫师父终于从茅房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却只见程唳云正两只手抓着一根树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哎呀！快去搬梯子来！这是怎么话说的呀！”
闫师父顾不得别的，急得在树下直跺脚。
这个高度，程唳云要是摔下去，非得摔断腿不可！
程唳云的额头也一下子渗出了汗珠，他腰间一用力，连忙用腿够着了树枝，整个人才攀附在了上面。
找回平衡后，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梅檀心却片刻不让他安生，只见原本树顶上的那个猴子，几下就从自己上面翻越了过去。
他蹿到了闫师父头顶上方！
“师父！”
程唳云惊呼了一声。
但是已经晚了，只见那猴用两腿锁住树枝，整个人使了一个倒挂金钟！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就看见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小剪刀，从闫师父背后，提溜起他那根鼠尾般的花白小辫儿。
咔嚓一声，小辫齐根断了！
闫师父那本就稀疏的头发，凌乱地在风中散落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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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晴轩内。
鸟语啁啾，外面越是寒冷，室内的腊梅水仙香气就越是温煦如春。
诚亲王恒祐刚起身，还带着几分慵懒。
他展开双臂，站在这间绣丽温柔的内室中，就像一柄立在锦缎丛中的银枪。
沈玉卿垂首绕到他身前，娴熟地将石青色的马褂抖开，掠过他肩头。
他没有抬眼，温驯地低着头。
但他心知，恒祐此刻一定正半垂着眼睫，看着他。
那双眼的轮廓极深，沈玉卿见过那眼中带着的青葱锐气，而更熟悉的，是有了些岁月之后的样子。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王侯公卿了，可他却只觉得，萦绕在那些人身上的那股颓唐的暮气越是腐朽，眼前的这双眼却越发威仪昭然、坚韧清朗。
沈玉卿双臂环过恒祐紧窄的腰身，将锦带绕过，扣环搭上的瞬间，听见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那件石青色外衣便被撑得棱角分明起来。
恒祐垂眸看着认真给自己系扣子的人，忽而用手轻抚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向自己。
“嗯？”
沈玉卿不明就里地抬头，眨了眨眼。
只听那低沉的声线里含了几分温存：
“让我看看，现在还胡思乱想吗？”
那话让沈玉卿赧然片刻，垂下了眼眸。
心里漫起层层叠叠的暖意，他忍不住凑近一步，抱住了恒祐的腰，把头依赖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坚实胸膛下沉沉的心跳，一缕淡淡的松香味沁入鼻端，竟仿佛带着原野上弯弓烈马的气息，让他心口温热起来。
恒祐轻抚他的鬓发，微微笑了。
他在外埠督办军器厂，一离京就是小半年，昨天好不容易回来，召沈玉卿去王府，没想到，他竟敢推托不往。
恒祐连夜直接杀到寒潭胡同来，总算把人给堵着了。
只见数月未见，那人竟在屏风后面百般躲藏，说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实在没有颜面侍奉王爷，让他去寻些年轻漂亮孩子来消遣。
那简直把恒祐气坏了。
他追着把人硬拖出来，叫他立即就亲自给自己去找人来。
沈玉卿愣了愣，他便威逼催促他快去，终于把人凶得掉下泪来，看着心里难开交得紧，直到被他拢到怀里后，还哭了好久。
“不就是害怕我不要你了吗？”
此刻，恒祐心疼地低声轻叹，
“我给你写的那么多信，难道还不够让你放心的吗？”
他安抚着怀里的人，就好像他还是二十年前的那孤雏，心里怎么就装了那么多纤柔脆弱的心思，竟然被自己护了这么久、暖了这么久，都没少一点。
可他偏偏拿他毫无办法。
“我怕你，一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就……”
沈玉卿想到自己身上累计的年岁，心里就酸涩难安。
恒祐无奈。
他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脸，然后握着他的手，让他也抚摸这半年以来的操劳，给自己眼角新添的纹路。
“我不也老了吗？”他淡然道。
沈玉卿有些愣愣的——
那怎么能一样？
他是天潢贵胄、是尊贵的主子，而自己只是个以色侍人的……
但是，那双眼睛告诉他，他不允许他这样想。
喉头涌上一股热流，沈玉卿红了眼眶。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谁都会老的。
“你老也得跟我老在一起，知道吗？”
他听见恒祐低沉的嗓音响起在耳边。
沈玉卿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把几滴眼泪洒在那胸口的绸缎上，洇湿出点点滴滴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恒祐却笑他小题大做，越来越会矫情了。
他用指腹蹭掉他脸上的残余的湿意，告诉他，今天本来是带了个好玩的东西要给他看的，差点都被他搅和得忘了。
“是什么？”
沈玉卿心里终于开朗起来了，带了些笑意问。
他被恒祐牵着步出了屋子。
只见，从他怀里，变出来一个西洋玩意儿。
不过，那东西却竟然不是从西洋来的。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军用的，不比德国的差。”
恒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骄傲。
“是千里镜呀！”
沈玉卿饶有兴味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看来，这一定是他这半年辛苦得来的成果之一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对恒祐就充满了崇拜，觉得他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
“等我调好了给你看。”
恒祐笑着说。
沈玉卿点了点头，笑眯眯看着他把千里镜朝远处抬高了几分，用手轻轻转动着镜筒。
过了片刻，沈玉卿正期待着他调好了递给自己，却听恒祐胸腔里忽然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
“怎么了？”沈玉卿忙问。
只见恒祐微微皱眉，竟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家程唳云……他怎么在树上？”
“啊？”
沈玉卿瞳孔放大了一瞬。
紧接着，只听从那边院子里，破空传来一声苍劲凄厉的哭喊，把他震得原地一哆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来人呐！快把沈玉卿那个兔崽子，给我绑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程唳云怎么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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