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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翻江倒海的委屈 “这时候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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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后院里,一片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号。
胡同里的人都知道,这班唱戏的小孩儿今天是受大罪了。
可是,没谁会觉得稀奇。
都说戏子是打出来的,不打不成角儿。
所以附近的人家,不论是不是梨园行内的,都对这动静习以为常。
就这么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原本在院子一边跪成一堆的孩子们,就都挨过教训了,一个一个地转移到了程唳云那一边,继续跪着。
只有梅檀心还被绑着,独自一个被剩在了最后。
他知道,沈玉卿这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自己忐忑、让自己怕。
可是他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认错求饶。
而到最后,他也已经没有求饶的机会了。
因为沈玉卿怕他喊破嗓子,直接叫人用棉絮把他的嘴巴堵严实了,再整个绑到条凳上。
“去祖师堂里,把板子请出来。”
他命令道。
有资格去做这个的自然是程唳云。
他答应了个“是”字,就膝盖微颤着站了起来,咬着牙才没让自己踉跄。
到正堂里,他在祖师爷像前磕了个头,然后才从香案上,用两只手把那长条木板请了出来。
然后,恭恭敬敬捧着板子,忍着自己身上的疼,在师父跟前规规矩矩跪下,把板子举过头顶。
沈玉卿一只手握住长木板的柄,拎起来,用它指了指长凳上的人,便对众徒弟道:
“都爱跟着他胡闹是吗?都给我抬起头来看着,给他数着数!”
原本被打得一个个满脸凄楚的半大小子们,就都被迫跪得直了些,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用刀坯子、竹篾、藤条打,再疼也不过是皮外伤,可用板子,就不一样了。
十几下,就足够皮开肉绽了,再多,打残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几个小的本来就疼得不行,这下又害怕,但也硬是不敢低头,只能边哭边跟着齐声数数。
梅檀心一共挨了二十大板。
鲜血顺着沈玉卿手里的板子边缘滴在地上……
终于被解开的时候,他差点整个人不受控地滚了下去。
两个师哥过去,把他架了起来。
他们把他拖到了祖师爷堂前。
“给我跪着思过!以后再有人敢放肆,他就是个例子!”
那是沈玉卿最后丢下的话。
师哥们一松手,梅檀心膝盖刚着地,就差点哀叫出声。
身后的伤口被牵动着,疼得像被烧红的烙铁摁着一般,湿黏的血沾在裤子上,一片温热。
他死死咬住牙,硬撑着用不断颤-抖的手臂支在青砖地上,这才勉强把上半身撑了起来。
疼,钻心剜肉般的疼。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砖缝里。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祖师爷的金身在烛影里明明灭灭,而程唳云已经把那刑杖擦洗干净了,正恭恭敬敬送回香案上。
看着那东西,梅檀心就从骨头缝里打了个寒战。
挨打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起初还能梗着脖子在心里骂人,而后来疼得头脑一片空白,恍惚了起来,只有喷涌而出的眼泪和豆大的汗珠在脸上横流……
他师父可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
徐师父,他现在在哪里呢?
要是他知道自己受了这样的罪,会说什么呢?
他也会骂自己吗,他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吗?
他还会不会心疼自己?
梅檀心把脸埋了下去,死死抵在手背上。
他不想哭,他曾经告诉过自己,没了师父,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疼他的人了,他只有自己。
所以,不管以后在沈玉卿这里过什么日子,他都不能软了脊梁骨。
可是一想到师父,他心头那翻江倒海的委屈还是化作了眼中热意,点点滴滴顺着手指缝,洇湿了掌心下冰冷的地砖……
第二天,腊月二十三,封箱日。
下午,就是小玉台班今年最后一天登台了。
早上,闫师父休息了,沈玉卿就亲自起了个大早,来小院里看功。
科班的规矩,不管挨了怎样的打,该登台的还得登台,该练功的也还得练功。
梅檀心昨夜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被人弄到屋里去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炕上。
他的两个膝盖肿得吓人,裤子像是粘在了伤口上,上厕所都脱不下来。
但即便如此,他也得去练功。
沈玉卿就站在院子中心,手里抄着根细藤条。
都说闫师父是阎王爷,可现今换了沈玉卿,所有人才恍然知道,他们从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沈师父凤眼如炬,一个错都逃不过他的眼,下手更是又快又狠,院子里只闻他的号令,和此起彼伏的揍人声。
可是就算新伤叠着旧伤,也没人敢大哭出声,因为沈师父说了,谁要是哇哇乱叫扰了练功的秩序,就到槐树下吊一整天的腿。
于是一整个上午下来,所有人都是一张花花脸,一对红眼睛。
而其中最凄楚惨淡的,自然是梅檀心和程唳云两个。
不过练完功后,程唳云好歹还能站着,但梅檀心却膝盖一软,踉跄一下跌扑在地上。
“这时候装什么软骨头!”
沈玉卿却毫无怜惜,往他脊背抽了一藤条,干脆的一声破风响,
“去给我接着跪祖师爷!”
梅檀心咬着牙爬了几步,梗着脖子在那门前跪直了身体。
他攥紧了拳头,把自己的脊梁一节一节地挺了起来。
三年,还有三年。
他就要这样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风雪依稀,潇潇而下,点点银白落了满地……
·
小玉台班的上树闹剧传遍了京城,而沈玉卿对他们的处罚,不出一天也人尽皆知。
梨园内外,都对沈玉卿的从教严厉更加称道了。
不过,关于闫师父那根辫子的事故,在他的严令下,却连一个字的风声都没有传出去。
又转过一天,腊月二十四。
都说坐科是七年大狱,寒暑无间。
但到今日,至少这一年的苦,孩子们终于算是吃到最后一天了。
因为这天,科班终于封了毯子。
从今天到年三十为止,孩子们放年假,这也是他们一年里,唯一能跟家人团聚的日子。
不管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戚,九州上下都是除夕过年,从初一到元宵尽情地庆祝。
但唱戏的不同。
因为从除夕到十五,年节所有的热闹红火,一半归功于烟火鞭炮,另一半,就归功于戏园子里那些锣鼓声声、清吟袅袅。
过年,是伶人最忙碌的时候。
沈玉卿这样全京城最红的大角,大抵要入宫进吉祥戏,而稍小牌些的,也有无数贵人的堂会要去。
就算是龙套、撂地卖艺的,也得在风雪里,给寻常百姓撑起这份喜庆。
所以,唱戏的就只能早些“过年”了。
知道终于要放假了,孩子们虽然身上还疼着,可心里还是高兴得不行,前一天晚上就兴奋得睡不着觉,而第二天一早,就一边在院子里玩雪,一边等着家人来接。
来接程唳云回家的,是他哥哥。
一大早,程青云是直接从火车站过来的。
前些天他被叫到天津去,带着自己的班子连唱了三天的堂会,今天才赶回来。
他两手提着礼物,心怀喜悦。
一进院子,只见师父已经起来了,正在练早功。
程青云便连忙上前请了个安,面带春风:
“师父,我从天津回来了,带了您最喜欢的茉莉花茶,还有十八街麻花,让您尝个鲜。”
沈玉卿正在屋檐下墙边上倒立着,他并没有下来,只是顾盼道:
“看来你这次在天津蛮得意的,这么喜庆?”
人人都说天津懂戏的行家多,耳朵讲究,稍有一点不合板眼的就扔烂菜叶子,所以不管再红的京角儿,去天津也都拿着小心。
而程青云这初次赴天津的堂会,竟完全满足了那些刁钻的胃口,大获成功。
程青云听了,赧然笑笑,感激道:
“这都是师父替我筹划得好。”
他看着师父香炉里的计时香也差不多了,就叫小厮把烧茶的小炉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新买的茶给师父沏上。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茉莉的清香。
师父去过天津多次了,对那个码头很熟悉,临行前,特意给他传授了不少经验,还用自己的老交情帮他铺了铺路。
若没有沈玉卿的点拨,程青云自知自己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沈玉卿偏爱茉莉,闻着那香气就觉得舒心,弯了眼睛:
“还是你自己有出息,不然,师父再多办法也没处使。”
他余光里瞥着程青云独当一面的模样,忽而想到他当年倒仓的时候,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要说这变嗓子,全看老天爷,有的人容易,有的人就难。
这倒仓一关难过,大概也是程家祖传的劫数。
程青云当年因为倒仓,小嗓不好了,再也唱不了旦角了,只合适小生。
可是小生这样的行当,天生就是给人做配的命,就是红透了大天,跟青衣老生那也是拍马都比不上的。
但没想到程青云这孩子争气,有一股子怎么也不服输的劲。
沈玉卿帮他琢磨了新的唱腔,又认准了女学生和太太们的胃口,帮他把几出老戏改得更生动出彩了些,就这样,竟也把他给捧红了。
整个四九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能挑班当老板的小生了。
此刻,看着自己这玉树临风的大徒弟,沈玉卿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吩咐道:
“对了,你正好拿笔墨来,帮我给王爷写个手信,就写——这马上到大年下了,请客宴饮的不少,别让他又喝得酩酊大醉的,到时候我可伺-候不了他。”
程青云连忙答应了一声,就从屋里拿了纸笔出来。
不一时,他斟酌着写完,而沈玉卿的一炷香也终于耗尽了。
见师父从墙边翻身下来,倚在石桌边上,美滋滋品着沁香的茉莉花茶,程青云便含笑,两手恭恭敬敬把写好的信纸递给他。
沈玉卿玉手一翻,悠闲垂眸,却只见那上面写道:
“主子爷:
求您年下少喝一些儿酒罢,看您难生受,我总是心疼得紧!若实在想喝,回来儿亲手斟与您喝,岂不美?
玉卿谨拜”
“放你娘的屁!”
他差点把茶水咳出来,立刻骂道:——
“死兔崽子,你师父我是那样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