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你凭什么高贵? “你想用那 ...

  •   程唳云看他那副诡异的表情。
      真没见过谁练功还能笑出来的,敢是疯了不成?

      他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一想到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梅檀心的心里就更觉得有滋味。
      他脑筋转了转,答道:
      “没笑什么啊,我就是发现挺好玩的——你看我现在踩着跷,也就跟你差不多高,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又是这一套,程唳云一下子大感无聊。
      他呵了一声:“说明你还没长大,是个小崽子。”

      梅檀心冷不丁被噎回来一口气,憋得两腮发胀,不过他没放弃,而是立刻转移了阵地:
      “呦,合着您也知道我小啊,那咱俩打对台的时候,是哪位白白年长两岁的仁兄被我一出《大劈棺》抢走了那么多座儿?”

      那时候,为了童伶魁首的争夺,他们两人连唱了半个月的对台戏。
      连福班那时在嘉裕戏园登台,就在舒和斜对面,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唱白天场的大轴,同时开锣,就看谁抢到的客多。

      到这两家戏楼听戏的客人都会得到一张空白选票,可以寄到报社投票的。
      这两个人越比越激烈,报纸上天天公布最新的票数,程唳云的得票发疯一般地往上涨,而梅檀心紧跟在后面咬得死紧,把第三名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自从程唳云十二岁登台唱红了之后,京城人就习惯了以他为鞠部的小状元,年年报社做什么评选投票,都毫无悬念可言,让人兴致索然。
      没想到今年横空出世一个小梅,竟大有后来居上之态。

      这一来终于吊足了看客的胃口,一时之间,九城都热衷起投票来,鹤梅两党逐渐分立,恨不得竞逐得比台上的两个小角儿还要起劲。

      就在那关头,嘉裕戏园的老板心肝开始发热了。
      眼看着梅檀心的票数终于有望追上程唳云了,他便极力怂恿着徐益善,一定要教他一出新奇的、刺-激的大戏,让他一举夺魁!

      那出戏,就是《大劈棺》。

      梅檀心记得,一开始,徐益善不知道为何,是不大情愿教他这出的。
      他记得师父跟戏园老板在账房拍桌子红脸,争论了许久。

      但最终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教了他。
      而这出戏的红火程度,也的确如老板所愿。

      那一天,程唳云那边贴的是《教子》。
      两出戏,一出是贤妻良母教子明志、可叹停机之德的骨子老戏,另一出,却是疯妇想把亡夫的脑髓劈出来给情-夫吃的奇诡戏码。
      出来听戏本为娱乐,又不是上学,有了前者的迂腐对比,谁还能抵抗得了对后者的好奇呢?

      于是,嘉裕的伙计们到街上那么一吆喝,舒和茶楼里竟然闹了一出大起堂!
      看客哗啦啦就往对面涌,嘉裕戏园顷刻间就人满为患。

      这还是第一次,梅檀心竟然占了这么大的上风。
      自程唳云登台以来,他还从来都没听说过他台下有过起堂的惨状。

      而更让他心中激动的是,第二天,程唳云竟好像因此退缩了。
      他直接宣布嗓音失润,回戏三日,单方面叫停了这场争斗。

      而三日后,报社终于公布了争夺童伶魁首的结果,梅檀心获得足足近两千票,总数只比程唳云少了八张而已。
      那是他距离程唳云最近的一次……

      而此刻,他距离程唳云也前所未有的近。

      两个人站在同一口水缸上,两双眼睛,一双清冷,一双带着热度,就逼近在咫尺之间。

      然而,程唳云的眼神却变得异常的幽深。
      那双眼睛虽然惯常透着几分凉意,可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如寒潭。

      “你很骄傲吗?”
      他像是冷笑了一声,忽然低声问。

      梅檀心不知为何,感觉他那语气中压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让他一瞬间有些错愕。
      但转而,他便理直气壮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骄傲?”

      为了劈开棺木后,田氏受到诈尸的丈夫惊吓的身段,他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硬抢背,落在半空中的刹那,还要接一个极速的乌龙绞柱,让整个人像一朵妖异而又艳丽的花。
      那是整出戏最出彩的一刻,他完成得也极其精彩,台下彩声雷动。

      可没想到听了这个,程唳云的声音里,竟颤动起了几分压抑的情绪:
      “就为了跟我比,唱了一出低俗下流的粉戏,你就这么骄傲吗?”

      梅檀心惊得呆在了原地,张了张口。
      粉戏,即色-情戏也。

      在梨园中,娱客的粉戏剧目自古不少,其中种种关目低俗露骨,让人面红耳赤……甚至有旦角儿专以粉戏闻名,在台上搔首弄姿、除衫脱-裤,无所不为。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一时激愤涌上心头,梅檀心急道。

      这种戏,别说师父没教他,就算是教他,他也死都不会去唱!
      他之所以死也要从第一个姓花的师父手底下跑出来,就是因为他总是逼自己作那些下流难堪的花样给人看!

      但程唳云却仍然低声质问着他:
      “你是没有,那一场不是你,是春逸堂的银盏儿替你上的,对吗?”

      提到那个人名的时候,他语气里的嫌恶溢于言表。
      那让梅檀心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的戏古怪,唱到一半他暂时下场了,一回后台,却看见一个跟他扮相一模一样的少年站在那里。
      那少年他认识,就是春逸堂的小相公银盏儿。

      他师父那家挂着大红羊角灯的私寓,跟徐师父家就隔着一条胡同,两家的小徒弟常常碰面的。
      私寓里的小孩,往往比他们穿得要好不少,因为吃得饱,各个也都面色红润。
      可是梅檀心他们从来也不羡慕。

      因为,一到了晚上,他们是下戏回来了,可私寓的小相公们,就丽冠华服地上了那些华丽的小骡车。
      梅檀心忘不了他们钻进车里时的眼神——那一双双眼睛,竟带着一种饱经世事般的苍然,配在孩童稚嫩的脸上,直让人脊骨发凉。

      梅檀心知道,他们每晚所干的营生,是这世上最下流的,就连畜生,都未必要受那样的糟践。
      可要不是徐师父救了他,他知道,自己的命一定也和他们的一样,任人撕烂揉碎,碾成一片腐烂泥泞……

      那天,在后台看见银盏儿之后,他还看见了,师父和戏园老板激烈地争执起来。

      他记得师父一直在说“说好了没有这场!他才十四岁!”
      可是台上的锣鼓没停,最终,戏园子老板还是一把将师父推搡开,硬催着那少年上去了。
      那让梅檀心好奇又惊异,想看看这场戏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换人替他也要演不可。

      然而师父一下子就狠狠把他扯开了,一眼也没让他看。

      “都是师父没本事,护不住你!”
      梅檀心听见台帘外一阵一阵涌动的嬉笑彩声,而眼前的师父,竟然那样鄙弃着他自己。

      那是师父第一次跟他说,自己没本事。
      而他第二次说这话,就是他把自己卖给沈玉卿的那天。

      自那天起,梅檀心就一直没想明白,师父到底怎么没本事了,他到底怎么护不住自己。
      直到程唳云告诉他接下来的话。

      “你以为人家都是冲着你那个乌龙绞柱才去看的吗?他们是想看你演田氏思-春□□!”
      他那双清秀的眉眼里此刻满是厌弃,像看到了什么极肮脏的东西一般,
      “就算那场不是你上的,但又有几个人认得银盏儿是谁?有几个人能留意到那场戏换了人?”

      梅檀心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出《大劈棺》就是跟《活捉三郎》差不多的戏,闹闹鬼、吓吓人什么的!
      他真的没想过,还有程唳云所说的那种关目!

      一瞬间,好多画面都对上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那天一定要跟戏园老板争执得那么激烈……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程唳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对待他那种疏离的态度中就总是带着几分鄙夷。

      “我要是不叫停,你后面准备接着用什么跟我打对台?《画春园》、《打杠子》?抖帐子扔蛋清,让人抱着上去端着下来?”
      程唳云声音还是压得极低,但语速变快了不少,脸色铁青,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想用那些恶心的脏东西赢过我?告诉你,我师父是不会再让你玩那种把戏的!”

      梅檀心还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而且还那么的下流。
      他简直气得浑身直发颤,愣怔了片刻,才从肚子里找到打断他的话: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师父也没有让我……”

      可还不等他辩驳完,就听程唳云接着道:
      “你不是想知道,咱们梨园行比别人贱在哪吗?我告诉你,就贱在这些东西上!”

      梅檀心瞳孔放大了一瞬,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后台他跟别人议论的话,程唳云竟然全都听见了。
      只见他撂下这最后一句话后,像是不屑再说一个字,就兀自在水缸沿上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站了。

      徒留梅檀心,在原地气得狠狠咬着后槽牙。
      半晌,他才喘匀了气息,终于在涌动着激烈情绪的心里理清了思绪。

      “程唳云,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吗?”
      他重新开口,声线竟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你师父了不起,他是伶界大王,是梨园皇帝!戏园老板们、戏提调们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听吆喝。你今天不喜欢这出戏、明天嗓子失润、后天不开心了,想不唱哪出都尽可以由着你的性子,刘老板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要是我的话试试看?”

      徐师父从没跟他说过这些烦扰的事,可是梅檀心知道,他们连福班是个小班子,常常要跟外班的人搭台演出,每天贴什么戏码、要分配谁上台,都是戏园的老板说了算的。
      那天贴那出《大劈棺》,他师父就算再不同意,只要老板跟他说一句“爱唱唱,不唱就带着徒弟们卷铺盖滚蛋”——他还能说出半个不字吗?

      不是谁的师父都是有权有势的沈玉卿!

      可这些事,程唳云怎么可能会明白?
      但不管这个命好到无知、无知到无比傲慢的人能不能明白,梅檀心还是要说。

      如果不说,他怕自己会憋得爆炸开来。

      “你很看不起我是吗,提到银盏儿都嫌脏了嘴是吗?是,你高洁!你最干净!”
      他越说越生气,胸膛起伏着,
      “你知道银盏儿那天之后怎么跟我说的吗,他感激我能让他替我一次,求我以后多带着他上台,他一整夜给人陪酒,第二天早上还要偷偷地来找我,就想让我多教他唱几句——他说他以后也想靠唱戏挣钱,他不想还没长大就生一身的杨梅大疮烂死在街头!”

      想到银盏儿跟他说话时那种谦卑和渴求的眼神,梅檀心的喉头就是一阵酸楚。

      那样的酸楚,让他的双眼通红,又化作了对眼前人的愤怒,让他冲着那个孤峭冷傲、自作高洁的背影,质问道:
      “程唳云你告诉我,你到底凭什么比我们都高贵?就凭你投了个好胎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