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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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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梅津镇。行营。
皇帝面无倦容,精神极好。正向堂下一内侍吩咐:“朕在此地等她,盼能速来。”
自身上解下块玉,递予那内侍,道:“此乃朕随身之物,难道还抵不得那簪子么?”
内侍接过,小心放入怀中,领命而出。
将至门口,适逢太医院院使周淳领蒋杰来请脉,在门外候见。
皇帝瞥见,忽起一意,令那内侍稍待。
待周淳及蒋杰入内后,对周淳道:“有卿在,足矣。太医院诸务亦繁,蒋卿可随此人先行回京。”
周淳及蒋杰皆下拜领旨。
蒋杰行礼毕,随那内侍一道去了。
欧卿自内打着呵欠出来。
銮驾于清源匆匆北返,行程甚急。数万人每日随銮驾急行,多有道病者。连欧卿面上,亦带了几分倦容。
皇帝见了,不由笑道:“怎么,这就累了?”语中不乏调笑之意。
欧卿面上,难得地飞上几缕红丝。
周淳立于一旁,有不然之色。
皇帝将手置于桌上,周淳告个罪,将手指搭上。
少顷,收了手,行礼欲禀。
皇帝抢先道:“清心寡欲,倍加调摄。朕已经知道了。卿下去罢。”
周淳尤欲说什么,皇帝已不愿再听,转首自与欧卿说话。
周淳无奈,只得垂头离开。
欧卿在皇帝身旁坐下。
皇帝道:“大军可安置妥当了?”
又关切道:“你若是觉得累了,交旁人办就好,何必自己辛苦?”
欧卿细声道:“能为陛下分忧,欧卿又怎会觉得辛苦。”
观察他面上表情,又道,“适才听陛下遣人接孙娘娘。陛下的意思,不先回京一趟,就这么直接去翼州?”
皇帝皱眉道:“京里有什么意味。待此间事了,携她同巡翼云。天高云阔,岂不快哉!”
语毕,注目一处,悠然神往。
欧卿试探道:“那献俘礼?”
皇帝道:“对啊。还有昌王等着处置。唉,真是麻烦。算了,先关起来,等到了翼州,再来议处。”
欧卿起身道:“陛下,欧卿这就去安排。”
皇帝颌首道:“唔。你去罢。”
欧卿出来,径往前行。至无人处,方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有数人一直远远在外守候,见他出来,若无其事般在后尾随,不远不近吊着。
此际看四下无人,方围了过来。
钱宇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先紧张问道:“如何?”
欧卿目中有几丝不屑,道:“陛下打算直接去翼州。”
一言出,连那安边伯亦真正放下心来。不自禁笑道:“如此甚好。翼州是我们的地盘,到了那里,再不用怕出什么事…”
欧卿狠狠盯着他,厉声道:“收起你那些心思!若再有下次,某先不饶你!”
安边伯有些讪讪:“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再说,小心些总不会错。”
钱宇忙上前转圜:“陛下北巡乃是大事,不如大家先商议一下如何着手办理。若这里头出了纰漏,陛下必然恼怒。这方是正事。 ”
欧卿又盯了那安边伯一阵,方转过话头,商谈他事。
十月十二。石城。楚王府。
李知微焚尽纸卷,找出张地图摊开,沉吟道:“他九月二十自清源离开,十月初九即至梅津。清源至梅津,直线距离一千二百余里,沿大运河近一千六百里。每日行程将近百里。这可是好几万人哪,速度这么快。”
楚世子俯身来看,嘴里道:“你觉得他停在梅津,是何用意?”
李知微道:“应该不出这两个可能。其一,他疾病已深,故而加速返京,但顾忌欧卿,怕激其作乱,所以暂歇。其二么,他病已痊愈,计划再巡翼云二州,所以准备过京师而不入。”
楚世子自己倒了杯水,饮了一口,问道:“那你认为哪一种最有可能?”
李知微思索道:“他刚过三十,身体一向强壮,不过偶然落水染疾,应无大碍。另据沿途线报,大营每入夜后皆笙歌不断,不象有病的样子。况且欧卿一向贴身侍候,若有隐情,纵瞒得了别人,断瞒不过他。如此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楚世子面上,浮过一丝神秘笑意。
李知微见了,停住道:“世子以为不然?”
楚世子笑道:“你分析得很好。很不错。连你都会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若到了那么一天,我还真的很想看看欧卿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举杯向他道:“不如也来一杯?”
忽然微微诧异道:“啊。说起来,我好久没见你喝茶了。怎么,戒了?这么好的习惯,忒可惜了。”
李知微亦倒了杯水,道:“那倒没有。只是这些日子跟着世子喝水,有了许多感悟。”
楚世子感兴趣道:“哦?说来听听。”
李知微举杯齐目,凝视着杯中清水,道:“至水无味。至极无味之境,却又生出诸般滋味来。不比品茶有意思?”
向楚世子看过去,道:“世子以为呢?”
楚世子摇头道:“我却只知道口渴了再喝,比平时味道好。”
李知微失笑,道:“这亦是一理。”
重拾起先前的话头,问道:“那世子是认为他忌惮欧卿及随扈边军,所以作态?若如此,那他这场病,定然十分凶险。这样说来,我们亦应早作应对。”
楚世子放下杯子,认真道:“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就真信了?也不问为什么?”
李知微亦认真道:“我相信你。不管为什么。”
楚世子向他注目半晌,终于笑道:“是啊。好象自我们相识时起,不管我说了多奇怪的事,你都从不会问我为什么。”
李知微回望着他,轻声道:“你相信我,所以才会说。”
楚世子不语,看住一角虚空,似看向极深极远之处。
隔了许久,似自语道:“历史总会有惊人的相似性。如果我记得不差,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我从前以为自己是穿来打酱油的,原本只打算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长寿藩王。直到父王死那一刻,这才明白。好罢,那就来罢。总不会令那些人失望的。”
向李知微嫣然一笑,如春山澹冶:“大幕已将拉开。且让你我准备登场,好好唱上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