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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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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石城。楚王府。
李知微手腕微侧,看着杯中渐渐注满。他放下茶壶,凝视着杯中清水,眼眸幽深处,隐隐似有火花闪过。
许久,方伸出手,象品茗般,先端至鼻下闻香,再就之于唇,浅浅一抿。
清水入喉,却似有诸般滋味。
楚世子匆匆进来。
他才自校场下来,着件半旧黑袍,衬得肌肤雪白。
才刚沐浴过,头发拭得半干,简单挽于脑后。双颊尤带着运动后的晕红。
他在对面坐下,还未及说话,见桌上倒着杯清水,七八分满。正感口干,端起来一饮而尽。正欲再倒一杯,忽见李知微对面瞪着他发怔,神情颇有些异样。
楚世子微觉诧异,举杯道:“怎么,你在里面下了药?”
他原本只是戏语,忽见对方脸上,竟可疑地红了。不由真的怔住,举着杯,问道:“你真下了药?”
李知微脸一下白了。
他不发一语,起身径从楚世子手里夺过茶杯,倒满了,大口喝了下去。
饮得太急了些,呛了水,咳嗽不已。
楚世子跳过来替他拍背,一边埋怨道:“你这家伙,越来越没有幽默感了。”
待他平复了些,方对面坐下,嘀咕道:“喝杯水而已,怎么这么大反应?”拿着那个杯子看来看去。
李知微好容易才喘过来,也跟着坐下,另取个杯子,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正待将今日找他来之事讲出,却听他恍然悟道:“这个杯子,你适才喝过?”
李知微嘴里的水扑一声喷将出去,险些又呛着了。
楚世子忙宽慰道:“没关系,我不嫌你的口水。”
话甫出口,李知微腾一下红了脸,急忙将脸扭至他处。
楚世子自己还未觉出这话哪里不妥,尚暗自腹诽:“这人也忒讲究了些。”
一面仍继续道,“我是说,就算这杯子上沾了你的口水也没关系。再说你喝的时候不是一样沾了我的口水,不是也喝回去了…”
忽省及一事,当下心头一撞,总算明白他何以如此失态。不觉脸上亦有些发热。住了口,呐呐地,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李知微心里翻腾,既希望他说些什么,却又怕极了他开口。竟是从未有过的忐忑惶然。
却听他犹豫一阵,喉咙里先咳了两声,道:“呃…这个…我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抬眼看着自己,眼神清亮,已自恢复正常。
李知微心情复杂,分不清是轻松了些,还是更为沉重。自袖中取出纸卷,递了过去。
纸上只五个字:北归。似甚急。
楚世子看完,将纸卷递回,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知微引了个火折子,将纸卷附其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亦未开口。
东风在门口轻声道:“世子,东西拿来了。”
楚世子道:“进来罢。”
东风进来,手中端着个盘子,上有锦帕覆盖。置于桌,转身自出去了。
楚世子笑道:“西风在倭国很寻了些好东西。其中有一物,你用来防身最好。这几日穷忙,险些给忘了。趁今日记得,特送来给你。”
揭开锦帕,现出一物,似是柄短剑,剑身古朴,纹饰却极为精美。
剑旁尚有一纸,叠得整整齐齐,似是张契约。
楚世子先拿起短剑,向李知微道:“这是倭国的短刀,不足30厘…不足一尺,刀身极窄,便于贴身携带。倭国称为寸延。是武士之外的人用于防身的最好武器。”
他把短刀递给李知微,示意他拨出。
李知微见他说得郑重,亦有些好奇,接过来前后看了看,伸右手握住刀柄,轻轻拨出。
楚世子在一边指点道:“这是鸡刃造,以玉钢丸锻而成,精巧锋利,可与手术刀媲美。乃当世不可多得之物。你用来防身,最好不过。”
李知微把玩着短刀,爱不释手。忽想起一事,放下问道:“世子,那你呢?”
楚世子耸耸肩,道:“没办法,这些东西都不大适合我。只好让西风找人现铸了一把。没你们的好。”
自袖中抽出一物,形如韭叶,只以皮革简单做了个外鞘,完全未作任何纹饰。
出得鞘来,两面开刃,极窄极薄,在楚世子掌中精光四溢。
他一时兴起,将剑在掌中来回抛弄。
李知微看得惊心,脱口道:“世子小心,别伤了自己。”
话音未落,楚世子已放下剑,捂紧了手。
李知微大惊,忙冲过去扶住他,连声道:“怎么啦?伤得重不重?痛不痛?”声音已然颤抖。
楚世子抬起头,一脸笑意,一双眼满是促狭。
他慢慢摊开手,晶莹如玉,哪有半点伤痕?
李知微怔了一怔。这才发觉大惊之下,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他一时无力控制,下意识松开楚世子,后退几步,不欲他发现自己的异状。
楚世子将头凑到他面前,观察道:“怎么?生气了?你不会这么小气罢?”
李知微极力自喉咙里找回声音,道:“寸延我已经看过了。那这是?”拿起盘中那张纸。
楚世子目中似有异色一闪而过。
他回到桌前坐下,极自然道:“哦。我听说前几日母亲送了个婢女给你。我找来了她的卖身契。”
李知微又一怔,低声道:“是王妃送的?不是世子安排的?”
楚世子异道:“咦,有区别么?”
李知微闭目,喃喃道:“是啊,有区别么。”
良久,始睁开眼来,看着楚世子,道:“你要我怎么待她呢?”
楚世子笑起来,道“你的女人,要怎么处置,那是你的事。”
伏在桌上叹道:“你这家伙越来越无趣了。阿,我好怀念从前那个李知微。”作势怆然道:“阿,李知微,你去了哪里?”
李知微虽心事满怀,见状亦不禁莞尔。
楚世子拍拍手,站起身来,道:“好了。我不扰你了。我去书房临字贴。一阵子不写,手都生了。”
行至门口,似想起些什么,停住脚步。也未回头,只注目天外,缓缓道:“李知微,你知道我其实都明白。我也知道你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
李知微只看着那只杯子呆呆出神。
听着他一路走远,再无声息。
房中一片静默。
许久许久,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终于动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几番犹豫,试探着触及杯壁。在杯沿来回抚摩,轻柔缱慻,似再也不舍得离开。
他轻轻道:“不可以都要么…”
轻得连自己亦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