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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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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是新年了,颜栩在这个地方举目无亲,自然地,她这侍郎府中是不会有什么年味的。或者冷清些,于她而言也乐得清闲。只是心中总有沟壑,缺点什么,欲要填去又无迹可寻。
她便着单衣侧卧在床上,眼底乌青不散,暗自留存了颜栩一夜难眠的证明,总没什么人来访,便也无需梳妆,自己对付一天便罢。
这样的念头方落地,门外便响起敲门声,她简单裹了几件衣服便出去开门,总不能叫人等得太久。
门口的木门失了颜色,暗沉的红似瞧不出生人居住的痕迹,苏韫一身红衣,俨然不同,于是颜栩开门便愣在当场。
苏韫先是将拧着的眉舒展,定睛瞧了瞧后拉着颜栩回房,又吩咐身后的紫苏跟进来在堂前等着。
颜栩由她牵着,总是不太清明,直至到了房中,被推着坐在了梳妆镜前,才恢复了神采。
苏韫长高了些,便蹲下身同她说话,冰凉的指尖抚上颜栩眼底的乌青,水灵灵的眼眸闪着光,漾着心疼。
“怎么没睡好?”
她转眼瞧了瞧周围的装饰,竟是一丝年味都无,除却木床上那一点将要褪尽颜色的福字便不剩什么了。
苏韫又别开眼瞧她,眼底泛上疼惜。
“半夜想着事,便没怎么睡。”
苏韫替她将身上穿着的衣服理了理,动着的手指被紧紧握住,于是她停了手,静静的看着颜栩一点一点将衣服层层穿上。
复又走出去,掩了门,不多时又走进来。
“我将紫苏遣回去了,你可还要睡,不睡的话不知今日是否有空?”
颜栩细细看着她这一身红衣,漫天雪色一点玫红,似妖艳的梅,可人呢,又似清冷的雪,白净的荷,正面点缀的彩蝶又沿着身体曼妙的曲线翻飞,好看极了。
“苏姑娘今日穿的真好看。”
颜栩又笑着说,“自是要出门的,不然白白浪费了这一番打扮。”
苏韫敛了眉眼,澄澈的眸子眯着看她,像一只小猫似的用柔软的指尖触碰颜栩的脸。
“那你便是应了我的邀约了,还有,以后便叫我苏姑娘吧,好听。”
颜栩自是应下跟着她一道走出去,被明媚的日光闪得晃了眼,忙用手背遮着,忽见一道影子挡在身前,掩去大半日光,苏韫在前面伸出手捞过颜栩,一同往集市上走去。
苏韫这一身红混在冗杂的人群中分外惹眼,不论走过什么地方都引得不少目光停留,加上她本就不俗未经遮掩的容颜,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颜栩感知到这些视线,只觉得十分的不自在,握着苏韫的那只手紧了紧气力。苏韫亦是回握,甚至缓缓将颜栩的指缝挤开,将普通的牵手演变成十指相扣。
温度顺着相触的肌肤传来,颜栩的耳尖不自觉的惹上落日的余温。
苏韫牵着她走了许多铺子,购置了不少年画,贴花之类。而后循着一阵好闻的墨香来到一家手写对联的小摊前。
苏韫呵了口气,寻了颜栩的另一只手来,护在手心里,语气轻柔的问。
“颜大人觉得这副对联如何?”
她坏心眼地唤自己大人,却又做了如此亲密举动,只是手掌那股凉意渐渐被她的温热填满,这般想来,似乎也不赖。
鬼使神差地,颜栩开口问她。
“苏姑娘字写的怎么样?”
最后二人在摊前站了许久,竟只是抄去了上下联的句子,向摊主买了墨笔,便打道回府。
苏韫本是想再替颜栩买了零嘴吃食,倒被颜栩制止。
“想来你送来的礼品中会有一些,我本也不大喜欢吃,有你送的便足够。”
走回去的时候毕竟拿了东西,脚程便慢了些,颜栩仰头望了眼天色,轻轻向着半空哈出一口气,看着那股冷气袅袅升空。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般跳脱。”
苏韫挑了挑眉,偏头望了她一眼,才缓道。
“许是颜大人不太了解我。”
此番言语颜栩自是不信的,却听身边人又说。
“只有有了心事的人才会睡不着觉,她是个闷葫芦,我也是个不爱说话的,若是两个闷葫芦在一起该多没意思。总要有个闷葫芦先开口的。”
其实颜栩也算不上闷葫芦,是话少了些。本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后来听的人少了,能听懂的人少了,别人听不懂,慢慢的便不开口了。
一晃过了这么多年,她原本,在原本的那个世界里,是个怎样的人呢?
连这些记忆都也快记不清了,按键失灵的手机,堆满文件的电脑,高不见顶的大楼,来回穿梭的车辆,似乎都在时间的流逝中转而朦胧。无意之间,她竟然真的快要变成雍朝人了。
“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倾听你心声的那个人呢?”
苏韫恳切的问,颜栩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们要面对的太多,前方不明确的东西太多,她又何尝不想抛下一切,身边只余一人便罢。
“会的,总会有那一天的,或许还得再等等。”
她的烦心事很多,只是暂且搁置,并不曾忘怀,许是积攒着,他日能寻着一处破口尽数释放出来。
这其中一点便是辨不清对苏韫的心意。说到底究竟何为喜欢何为爱,这样的纯粹她自始至终分不清明,她没有爱过人,一切茫然无措。
她时时想要同苏韫在一起,想要一同醉生梦死,想要用自己的污浊将那一抹清明月色玷污。
又时时想要脱逃,时时避之不及,固执地想要皎月悬挂天际,不染半分尘埃。这般困惑却无人可解,而前路茫茫,她又不敢去试,毕竟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颜栩初见苏韫便生出了亲近感,想要靠近。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作祟,靠近了天上悬挂的明月,而她连依傍身侧的星星都不是。
很拙劣,像是鱼寻见了水,只为寻求解脱,说爱呢,却不一定有。
二人回了府,跟着一起忙上忙下,这府中才算有了点人气,而后颜栩在一旁研墨,苏韫则在红纸上题字,颜栩只是沉默着,又溺在了自己无尽的思虑中。
看着红纸上由清香墨气熏陶,清秀笔峰勾勒点染,虽是不同于民间小匠那般遒劲有力,却别有一番风韵。
这么一忙活,这一日光阴竟就这般去了大半,宫中多有走访串门的传统,苏韫自是不能再这多留,临走时倒是犯了小孩子脾气,却又乖巧着收敛,拖沓了好一会方才离去,落了满堂空寂。
苏韫回宫并无甚大事,她孤家寡人一个,自不能够同那些个嫔妃一般笼络行走,她是不愿参与争斗的,但揽下这活,叫外人看来,便算作是皇后一派了,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是个温婉清丽的女子,也正合了一般人对江南姑娘的刻板印象,可便是这样的人把这偌大的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想来是有一番手段的,另一方面她还是萧妍生母,而萧妍又恰恰是苏韫的目标。
来时似不凑巧,皇后正跪坐着吟诵佛经,苏韫便是不扰,立在一旁等着,不知等了好些时候,皇后方从软垫上起身,凉凉的瞥了她一眼。苏韫这才想起,自己乃是被萧肃点过来的,是以皇后许是将她认成了外人,如此这般想,若要达成目的,恐还有一段路要走。
她被皇后身边的丫鬟领着去了库房,在那取了几本账目来,如此,便该是要走了。苏韫担忧烦了皇后的眼,便也想着退下。
却是不知皇后作何想法,抬眼望了迷朦夜色,此时入夜,风声萧瑟,寒气彻骨。
“天色已晚,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
今夜是团圆夜,不知为何皇后并未前去赴宫中萧肃所设家宴,倒是在这深宫小院中,自摆了一桌,也便算是这么过了,如今不过添了双碗筷,两个孤家寡人,倒也不算寂寥。
桌上只余杯箸碰撞的清响,皆是无言,皇后忽而打破沉寂。
“平素那些节日,你便是一人过吗?”
这话当时怜惜她身世惨淡罢。
“家中人丁稀薄,多数便是自己过的。”
节日当天是一个人,可姚佳总会在第二日清晨匆匆赶来,携着尚且温热的餐点同她庆贺,也倒还好。近些时候便是拉着同样孤家寡人的颜大人一块过的,此事自是不提。
“你是南方人?”
苏韫点头应是,皇后便就着扯起些江南那边的习俗风气来,京城远离水乡故地,许是在这深宫中待的久了,这么一聊倒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妍儿似也同你这般大,年岁还略小些,倒不及你这般亲近人。”
苏韫心说倒也不是,不过自己有所图谋罢了,自己也并非这般外放。
皇后这时又兀自叹息道:“罢了罢了,她这般心性,亦非本心所致。”
如此又沉浸在了不知何处的忧思中,抬眼望向外头清冷打下的月色,一株漂亮的腊梅似撒了糖霜,看着可口。却又淡淡的落了孤寂哀愁的样子来,孤零零的,甚是惹人怜爱。
这般苏韫又怎好再扰,托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