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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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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人敬启:
军备已运送至西北,近来风声正紧,信件往来不便,见谅。
萧妍阅毕,将手中信纸交于一边的云翠,云翠手接着便走到烛台边上将其燃尽了。
萧妍咳的实在厉害,掩着的帕子上都带了血丝,被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冷风一吹,竟没了停下来的意思。
云翠忙斟了杯茶水,问。
“太子殿下的药方需要为您煎上一壶吗?”
“不用。”
萧妍将视线投注在一边的博古架上,一堆名贵瓷器珍宝中,混进一只模样有趣的木偶。
她喃喃。
“等过了这个年,便是我的生辰日。那便是时候了。”
另一边的颜栩收着回信,上述了一些关心话语云云,而后干谈了些无甚要紧的事。
这段时日竟是忙着整军,养精蓄锐,待来年开春取得首战大捷。倒不全是这些,也谈及些趣事,说军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童,功夫却是不错,她时时闲来无事同他过上几招,便作是教上几招,这小孩学的有模有样,只是那倔脾气同颜栩如出一辙。
颜栩瞧着心中有些恼火,不过是平日不爱同她开些无聊玩笑,怎的又是倔脾气了,林殊漠莫不是将那小孩当做自己看待了罢。
这年便这般平平淡淡地过了,转眼间,竟就到了萧妍的生辰之日。
公主府中设了宴席,特意邀请了书院里的学生一同,萧妍身份尊贵,席中免不了有些意图交好的大臣,如今李炎官至五品,亦在其中斡旋。
想来是这段时日有了风声,颜栩作为崔元禄唯一亲口认下的学生,被一杯接着一杯地敬酒,纵是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般。
她低头倒酒的功夫,前面围着的人鸟雀一般散去,李炎走过来。
“颜大人既有治世之才,为何不入朝堂呢?”
这样的敏感话题,常理讲是不会在这样公开的场合问询的,毕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就被御史台那帮人抓着小辫子了。
颜栩眨了眨眼,又轻轻晃了晃头,似要驱散过量的酒气。
“能人居其位,在下没那本事自然当不得这份差。”
颜栩低头将眼前那杯酒饮尽,颇有赶人的意味了。李炎也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再次融入了那一片浑浊的交谈声中。
今日这酒水微苦,回甘清甜,颜栩也不免贪了几杯。没成想这酒初尝人畜无害一般,后劲却像深海中深不可测的汹涌,不多时大脑便混沌地不太清明,她竟是醉了。
她酒品好,喝多了就是晕,不太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就失去意识,趴在酒桌上睡过去了。
她睡的天昏地暗,迷迷糊糊之中,有人上前给她喂了点东西。
不熟悉的气味侵入的那一刻,她浑身汗毛倒竖,警惕地撑开眼。
萧妍用的香薰味道很沉,含蓄而内敛,又有点淡淡的花香气混在里面。颜栩其实不太喜欢内敛的气味,但萧妍身上的这种颜栩却反常地接受了。
颜栩是真的醉了,就算恢复了些神智,视线也并不明晰,但雾中那一身红衣,无人可拟,只有萧妍能穿出这种感觉。
她看不清萧妍流露出的,从未如此柔和的神情,安静的,她从至高的位子上走下来,一步步走近,落入这潭名为颜栩的泥沼。
解酒药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喝,苦得颜栩浑身颤了个激灵,一碗下去,脑子清醒了很多,紧接着一颗蜜饯塞进来,裹着厚重的糖衣,褪尽口中苦涩。
“公主殿下对每位臣子都如此尽心吗?”
颜栩忍不住开口质问。先前秋猎的事仍旧历历在目,她忘不了。
萧妍像是抽了口气,声音格外沉重,似是而非地回答。
“只有你醉了。”
颜栩扶着额头撑起来,半敛着眸,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头晕吗,疼吗?”
颜栩的神色瞧着没什么精神,眼皮也是懒懒地耷拉着,萧妍仍旧是那个姿势,俯着身,用一种极尽缠绵的眼神盯着颜栩的衣摆。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另一个人适时走上前,是萧妍的贴身侍女云翠。
云翠的声音隔的远,颜栩没怎么听清,不知道其中经历了什么波折,只知道最后扶她回府的人应该是萧妍。
雾里看花,似有苏韫的身影,又不大一样,这个人的影子很厚重,很压抑,看的人喘不过气来。
“明天见。”
萧妍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带来了颜栩的瞌睡虫,躺在床上了,自然就会更累了,熟悉的气味包裹上来,这一觉她睡的很沉很沉。
另一头,孙倩正等在公主府的一个厢房中,姚佳正在床上睡着,一只手死拽着孙倩的衣服不放。
萧妍走进来,瞧着这一幕,只道。
“姚老还真是放心她跟着你。”
孙倩动了动被扯住的那只袖子,面料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只保持着一个动作的手直发麻。
“姚老同我相见恨晚,还说要认我作干女儿呢。”
“姚小姐酒量不浅,怎会喝成这样?”
孙倩回忆了一会,便是她一早知道苏韫是个酒量浅的,方才便想去套苏韫的话,却被姚佳挡下来不少,才会这般。
她含糊道。
“自是你会下功夫,今日这酒水大有学问。”
“好酒好菜,才能谈好事。”
孙倩看着她,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吧,要我找匠人,找巫师,为的什么事?”
萧妍沉下神色,听完后的孙倩的表情却收不住。
“我道你是聪明人,同你做生意着实是无需劳神,没成想你真真是一个疯子!”
“这是最好的法子。”
“你是疯子,这个法子便是疯法子,我同你不一样,我实是想不通的,便管不着你,你自想清。”
“我确实和你不一样,我把所有人当棋子,包括我自己。”
第二日是休沐日,不必起早,她便是被正午的日头亮醒的,虽说有了前夜里那碗醒酒汤的效用,可宿醉的头疼依旧眷顾了她,她洗漱完毕,用过晌午,一日清闲。
左右无事,颜栩便拉过桌子,看起学生们的课业来,不知几时,却收到了被传唤至御书房的召令。
那个木偶,颜栩送给萧妍的礼物,作为呈堂证供,被开膛破肚。里面俨然一个巫蛊所用的草人,一张字条,上头便是萧妍的名字。
颜栩跪着在台下,云翠冷淡从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公主昨夜突然发了魔似的高烧不退,太医来诊了也不见好转,最后无奈请了一道人,查出此物。排查现场,还发现了颜大人常佩戴的香囊。”
颜栩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将带这木偶回来的时候甚至沉了袖口,这木偶,是实心的。
如今,里面却有东西。
而这香囊,那日萧妍问她身上少了东西,她竟未察觉。
如此拙劣的手段,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几欲作呕,是难以置信,又是意料之中。
颜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欲加之罪,她孤身一人,又有几张嘴够说,自是无可辩驳。
座上的萧肃佯装怒色,下令革职,又宽言念在颜栩治水有功,减轻罪责。
回到府邸,她抬眼望向门楣之处,早已空荡无物。
其实也无甚好看的,她又一路迈进庭院中,她这小院一直无人搭理,本就是荒凉的常态,依着如今这境况,倒是更觉得这一花一木都似风中残烛,最显眼的那颗梧桐树只剩了个光杆,投下一片枝杈的阴影。
她凭记忆走向那个儿时走过的暗道,尽头的门没关,云翠提着灯在前面等着,为她引路。颜栩也不知自己想问什么,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见一面,想确认一回,想最后再自欺欺人半刻。
本该躺在床上的萧妍气色红润,穿着单薄,屋里的炭火很足,颜栩却莫名觉得冷。
一路过来,她都是一言不发,如今见了她本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喉间的异物感越来越重,声音沙哑几无润色。
萧妍看过来的眼神却是坦坦荡荡,那双眼睛,和十二年前的萧肃一模一样,鹰隼一般,盯着的只是猎物,而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寄希望于这是他人的离间计。可这宫中又有谁知道她二人的关系呢。
“颜大人便自此莫要再参与争斗了。”
这话,便是挑明了。
颜栩突然就觉得自己的信任交付得十分不值当,竟在此之前还在为萧妍这个人找借口。
终究是她遇人不淑了,识人不清了。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眼眶发热。
才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一切新奇,前路漫漫。她便认为这是一个上天赠予她的机会,可这个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并没有给她一个得到好结局的前提。
十年前,颜氏夫妇被萧肃的忌惮活生生逼死。二人一心为国,戎马半生,最终却抵不过一句猜忌。
于是,颜栩见到苏韫第一眼,是同情。
颜氏家破人亡的那年她才十二岁,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向皇帝进言说自己有占卜预知之能,能为其规避灾祸,萧肃饶有兴趣让她放手一搏,那一年恰好是旱灾,她刚好记得,所以赌赢了。
于是她被留在皇帝身边,用身世捆绑,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才能,她手无寸铁,便以此去威胁,让她不能离开京城半步,又将侍郎府修建在皇宫边,善言以此保她周全。
如今这世上,唯二知道真相的人,一个是跟她一起长大的,由颜氏捡回来的养大的孤儿林殊漠,另一个,是萧妍。
“那年我方才及笄,你那般照顾我,我真以为你……”
萧妍带着她在皇宫中玩耍,在每个她彻夜难眠的夜晚来找她,在她被排挤打压的时候护着她。
她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如泡影般,尽数消散在假情假意之中,或许这些小事只她一人会记得。而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怎会将这种小事记于心中。
一滴泪落下,在脸上铺了一条河,河水汹涌滚烫,灼烧了凉透了的心。便就是那么一滴,再吝啬的不愿多流,颜栩扯着嘴角,横眉冷笑。
“殿下,希望你我再没有一次像这样见面的机会了。”
颜栩拂袖而去,连衣摆的偏幅也未曾流连,萧妍看着那片消失的衣角,突然偏过头,脸色难看。
“小姐!”
云翠语气急促了不少,步幅极大地冲到萧妍面前,把人扶到床上躺着去了。
巫术一事确是构陷不假,萧妍为了看着真一些,也确确实实在自己身上用了毒。
云翠沉默着端来药汤,盯着自己的主子喝干净之后,方问道:“密道要封上吗?”
萧妍倚在床边,脸上一副身上心上都不太舒服的样子。
“不必了,她总归不会再过来,封上又费事。”
雍朝的这个春天总是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空气中是潮湿的清新。一切归于沉寂,只留一个人影在烛火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