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桂堂寂寂漏声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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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桂堂寂寂漏声迟
到了夕照寺，房中早备好热水供洗浴，仇予怀由太监服侍着换下大衣裳。等他一身清爽地坐下时已过了足有个把时辰。
为了散水气，门是半开的。何齐正侍候仇予怀用茶，一抬眼看到有人影晃动，尖声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就见武枫进来行礼：王爷。
何齐见仇予怀不理睬，于是板起脸斥道：有事就说，探头探脑的干什么？
不是小的鬼鬼祟祟，是岳先生让瞧瞧王爷可得空了。武枫笑眯眯地答。
仇予怀只是喝茶，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吩咐摆饭。何齐带两个人把邸报奏折送回城去，里面有几份是借出来的，留在手里时间长了不得了。这里留韩十七伺候就行。武枫告诉岳先生，用过饭陪我对弈。
白日里蒸腾出的热气入晚后犹未散尽，风里却已带了一丝凉意。市井街坊的人们虽没福气用上深窖储藏的垛子冰，至少不必在院子里支了竹床还辗转难眠了。
夕照寺原就比城里清爽，再兼之流泉水气，清音院中龙吟森森凉风习习，让人早忘了暑日严酷。棋桌旁海棠香几上的琉璃灯虽然明亮，但照在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枝叶上，未免映得人眉目间都是诡异的绿。
岳乐拈着枚白子出神，终于摞下，轻笑：
中盘大龙眼看被屠，王爷还不设法？
有什么好救的。仇予怀用细白的手指随意拨弄着一把剔透泛蓝的黑子：受让九子依然如此，我也无法可设。
这可不像王爷你啊。岳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韬晦韬得连心气儿都没了么？
仇予怀低低地叹了声：便是韬晦，他又何曾容得……
岳乐懒洋洋地向后靠去：今上要做明君，哪舍得让王爷写七步诗？
仇予怀苦笑：岳先生莫取笑。
在下可是认真的。岳乐笑眯眯地道：若不是今上一点私心，再加上太后处处牵制，王爷行事谨慎，我们也没得这许多时间作祟了。
话是这么说……仇予怀慢慢地将棋子拢起，拣入罐中：谁晓得我们熬不熬得到机会来。
岳乐微微扬眉，冷笑：
王爷如累了，还是早早歇息的好。
仇予怀轻咳一声，不着形迹地移开了目光。
岳乐亦觉自己太过咄咄逼人，于是缓和了语气：一着错，满盘皆罗嗦。该起的风都已起了，哪还容得喘口气再扬帆？
他敛袖取过一捧黑子：
这点，王爷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外苑南熏殿，灯火通明如昼。厚重绵软的丝毯上，有胡装男女回雪飘摇，顾眄流盼。
皇帝捏着杯子，似已微醺。
张永泰进来，战战兢兢地赔笑道：皇上……
查到了？皇帝眼也不抬。
张永泰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日间进出慈宁宫的人不少，奴才查问下来，似乎不是跟前的人嚼舌头。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不耐烦地截道：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值这么罗嗦。
张永泰一狠心：不过寿宁侯夫人来时，太后屏退左右说了好久，奴才也不知道究竟--
此时皇帝忽然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吓得他后半句话连皮带骨直落五脏六腑。
下去罢。皇帝淡淡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永泰暗地里松口气，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仍是让九子对局。仇予怀执白，越发落了下风。
岳乐一面做劫，一面好暇以整地问：王爷似有些忐忑？
仇予怀怔怔出神，良久才道：我总觉在江南时冒险了些……理得太清爽反而招惹是非。
不妨事的。岳乐微笑：那时候不比今遭，露了马脚更麻烦。
仇予怀叹了口气：虽然弥缝得好，在江煦那里下的偌大功夫却是可惜了，本可大用的人……
岳乐知他心思，但泄气话素来不是他的戏份，也只能道：少个江煦无关大局，事办成就好。王爷不必太过求全责备。
仇予怀似全未听见，只是蹙眉苦思脱围之法，但百思不得其解。半晌一摞棋子，赌气道：不下了，没意思。
岳乐不依不饶：罢棋可以，利物不能赖。
哪还有利物？仇予怀板着脸：从让三子到让九子，我就没赢过一回半次，身家早输得精光。不信你自己去内书房翻翻，若还剩什么索性卷个包裹拿去算了。
王爷好小气。岳乐一脸哀婉幽怨地瞥着他：召南派一点血脉都悬在信王府，王爷还舍不下那些阿堵物……
他说着说着已是眼泛泪光盈盈欲坠，仇予怀强压下无语问苍天的冲动：你当是卖身葬……那个么？算我求你，要什么就直说好么？
书非借不能读。岳乐仿佛没事人一样笑眯眯道：王爷不是新收了套五经臆说？
闹过一阵，仇予怀的神色已见轻松，笑道：只管要书，有好处也不想着小卓？回头我跟他讲去。
岳乐毫不在意：王爷当我跟小卓是天家骨肉，那么好挑拨？
什么话。仇予怀仍是笑：我几时作过那些阴损卑微事情？
哪用劳动王爷亲为。岳乐得理不让人：有人巴不得呢。
此话差矣。仇予怀正色道：虽说外言不可轻入内苑，但国体圣德攸关，太后是后宫至尊，怎可不知？寿宁侯夫人做得大是应该。
岳乐微笑：王爷深知安身立命之法，此时太干净了反而惹怀疑，倒不如置身事中。只惜皇上性情刚硬，依然逆太后懿旨行事，夜宿南熏殿——人都说先皇宠溺王爷，其实又有几人知道皇帝的桀骜任性更胜一筹？倒是王爷枉担了虚名。
那有什么打紧。仇予怀悠悠闲闲起身，踱了两步：皇上是极仁孝的，不过贪一时新鲜，玩够了自然丢开手。太后心里明镜也似的，太着意反倒不好——先不说这些，我且问你，小卓这孩子近来怎么心浮气躁的？
有么？岳乐一脸诧异。
仇予怀盯了他一眼：何苦装模糊？
岳乐不置可否：这些日子我跟他却见得少，王爷若想知道，何不直接问他？
回到房里，小卓正睡得沉。岳乐怔怔地瞧了他一阵，叹了口气：
傻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桂堂寂寂漏声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