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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满衣犹自染檀红 ...

  •   十 满衣犹自染檀红

      毕竟是天子脚下,禁宫里风吹外城立刻草动。不几日连椒子街上的市井小民也口口声声传说起年轻的皇帝如何夜夜笙歌,漠北的美人如何肌肤如玉顾盼生辉。天花乱坠描述时,都免不了带点诡异艳羡的笑。
      钦命平北大将军沈暮雪却笑不出来。朝中都御史弹章相继,在野更有揭帖遍布京城,口口声声指他自居功高,行为悖逆,进胡女以惑圣上。在宝蕴阁议事时副都御史陈襄那一脸的讥诮不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静得鸦雀无声,人人呆若木鸡,只听他言语如刀句句诛心:
      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所以广嗣也。陛下春秋鼎盛,为子嗣计自应博求淑女。经此一役漠北尽属王土,沈将军深谙圣上怀柔四海德昭天下之意,进胡女充掖庭,彰显吾皇无分狄夷中华皆视作治下子民,实属不赏之功。臣斗胆揣度,为沈将军请——
      够了。
      众人偷眼瞧去,皇帝神色冷定,全然看不出喜怒。只听他淡淡道:陈大人说得累了罢?
      陈襄还欲抗声说话,皇帝已截道;朕不是汉武帝,你也作不成东方朔。几次三番折腾过,诤谏谲谏朕都不想听,你还待如何?方才你奏事语带讥讽皮里阳秋,邬子平在这里,他做御史的年头比你长,你问问他该当什么处分?
      陈襄咬牙不语。邬子平战战兢兢道:皇上——
      你们都跪安罢。皇帝蹙眉:说到底还是不服气……陈襄,朕不逼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写谢罪折子上来。
      等陈襄和邬子平退出去,皇帝转向沈暮雪,细细打量他一阵,才道:千夫所指的滋味不好受?
      沈暮雪犹豫一下:是不好受。
      皇帝仍是盯着他:你心里怨朕?
      沈暮雪的唇绷紧了,半晌才道:臣不会说谎。
      那就是在怨朕了?皇帝扬眉。
      臣……不敢。
      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已经怨了,还口称不敢?
      沈暮雪跪了下去。
      慌什么。皇帝缓缓起身,在屋中踱着步:你觉得朕是担不得事的皇帝?
      沈暮雪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不是。
      皇帝却似没听到他说话,只自顾自地说下去:
      当初朕既然要你献俘进宫,就不在乎群臣如何聒噪小人如何造作。你该做什么只管做去,一切朕心里有数。
      臣记得了。

      屋里清凉透骨,沈暮雪出来时仍是汗湿重襟。恍恍惚惚走到北宫门外,险些与对面来人撞在一起。
      那人正欲发怒,忽然看清是他,立时堆起笑躬身行礼道:奴才有眼无珠,没的冲撞了沈将军,恕罪恕罪。
      沈暮雪只觉太阳耀得眼前发花,定了定神才发觉是张永泰,勉强笑道:不要紧,是我没留心。
      张永泰忙道:这是打哪儿说起,将军太客气了。
      沈暮雪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只随便点点头便向外走去。张永泰却不愿轻轻放过这般圣眷正炽的人物,追着道:沈将军脸色不好,难不成着了暑热?近来时气不好,信王爷乔大人都卧病不起,皇上很不高兴,沈将军可要多保重。
      哦?沈暮雪微微一滞:多谢关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张永泰甚是知机地道:小的奉懿旨给信王爷送药,现下赶着回去缴旨,不敢耽搁,改日有空一定好好向将军赔罪。
      直走到再瞧不见宫阙,沈暮雪才勒住马,抬头望向白亮炫目的天空。
      近来时气不好么……

      回到将军府,沈暮雪换过衣裳就在屋里来回踱步。院中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他父母早亡,年少入伍,无家无眷。这座府邸还是皇帝赏赐,长随杂役丫鬟嬷嬷不是从宫里拨出就是别人荐来。他素来行军苦惯了,又是冷淡性子热络不起来,底下人伺候荒疏也全不在意,所以府里着实冷清得很,一应起居尚能照应到,嘘寒问暖就无人兜搭了。
      绕了一阵,沈暮雪猛地站住,扬声道:备马!
      捺着性子好容易出了城,沈暮雪唿哨一声,也不用鞭策,座下乌驳马已狂奔起来。他俯身控驭,两旁景物倒卷飞退,心里却渐渐清明平定。

      谢离从清音院作辞出来,心下甚是踌躇。
      本没想和仇予怀打交道,可那日在街上遇到武枫才知他卧病已有七日。回到知一堂左思右想,竟不由自主告了假换了衣衫来夕照寺。可惜他实在算不得一号人物,早早就被侍卫拦下,青天白昼众目睽睽,也不好施展轻功硬闯。若不是正巧小卓抱着匣子从里面出来,他连清音院都进不去。
      小卓仍是不冷不热的样子,见了他只淡淡道:你来作什么?
      谢离犹豫一下,小卓已道:若是来瞧王爷的,还请回去罢。王爷才吃了药睡下,我们都不敢搅扰。说罢便径自走了。
      谢离欲唤住他时,忽然一僵。
      为何他的背影看来如此熟稔,仿佛似曾相识?细想去只觉迷茫,百思仍不得其解,小卓却早已没了踪影。
      白来一趟么?他有些气恼,但也无计可施。
      循原路折回,才走到前院里就远远望见一骑狂飙而来。只见那乌驳马奔行绝速势不可挡,一到寺门却猛然止步,长嘶作人立,驭手发丝衣衫翻飞有如神祗,连日光都为之一黯。
      谢离暗暗喝声彩,看清时却怔住了。
      是他?
      只见沈暮雪滚鞍下马,把缰绳向知客僧随手一抛,便匆匆沿回廊向内院而去。

      才过正殿,便见韩十七迎了出来。虽然沈暮雪五年未在京城,但信王待下宽柔,身边侍侯人从不曾换过,他又是记性极好,故而依然认得出来。韩十七却不敢因此怠慢,上前深深行个礼,才恭恭敬敬道:沈将军,王爷才进过药睡下,岳先生请您稍安勿躁。
      沈暮雪蹙眉:岳先生是谁?大夫?王爷究竟怎样?
      韩十七赔笑:沈将军您是知道的,王爷素来畏暑怕寒,前阵子又劳累过度,身热不退……
      听到这里,沈暮雪已没心情再罗嗦不停,径直向院里走去。到东厢前正欲举手推门,门却无风自开,一陌生青年缓缓踱出。
      沈暮雪盯着他,不语不动。他容颜甚是清秀,性情本也木讷,但多年来征战杀伐,已绝少有人禁得起他逼视。青年却只是温文尔雅地一笑,微带倦意:
      在下岳乐,见过沈将军。
      屋中忽然有人轻咳,一声,两声,然后低低唤道:
      岳先生,烦劳代我请沈将军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满衣犹自染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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