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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塘风起波纹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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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回塘风起波纹细
宝蕴阁。
香燃至尽头,皇帝仍是盘膝坐着怔怔发呆。轮值秉笔太监裴远蹑手蹑脚进来,小心翼翼地道:皇上……
皇帝良久才转脸瞧了他一眼。裴远赶忙轻声道:江南织造江煦完了巡视两淮盐课差使,又逢任满,进京述职。皇上让他这时候递牌子请见的——
那就叫进罢。皇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心绪好坏。裴远退了出去。
江煦踱着方步进来,行过三跪九叩大礼:
恭请皇上万安。
皇帝扬了扬手:朕安,起来说说江南情形罢。
江煦垂手肃立,平平叙来。
皇帝只是听着,并不望他,拿过炕几上的折子随手翻阅,半晌才凉凉地道:出京时朕看你尚好,谁知竟越来越不晓事。专摺奏事权是作什么使的?在那边时就是鸡毛蒜皮只管报来,正经事没一件。
听着这等话,江煦如何还站得住,早跪了下来。
朕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么?皇帝取笔蘸了朱砂,在折子后草草地写了几行,丢过一边。
臣……不敢。江煦战战兢兢地道。
不敢?皇帝哼了一声:朕还当你找到了遮荫大树便不怕天上的日头呢。
江煦愈发惶恐,汗下如雨叩首不止。
门外裴远抱着一摞奏折过来,听得里面动静立刻停住脚步,侧耳一阵,于是不禁晒笑:
云彩再多也抵不过一个日头,官做得大时怎么人反倒傻了?
正在此时,敬事房副总管张永泰摇摇摆摆过来,裴远忙道:奴才见过张师父。
裴爷,这会子皇上可得闲么?张永泰虽然职位辈分都高,但裴远通晓文墨伶俐机巧,很得皇帝宠信,与众人也融洽,他自不敢轻慢。
皇上正见江大人,外面还有几位大人候着,怕是一时三刻都不得空。裴远笑着说,随又压低声音道:张师父要留意,皇上今天心性不好。
哦?张永泰犹豫了一下:我晓得了,多谢。
等到张永泰进去缴旨的时候,已经近晚了。皇帝似是有些疲倦,听着他回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好容易说完了,张永泰偷眼瞧他: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出了会儿神,才道:没什么,你下去罢。
他松了口气转身欲走,皇帝忽然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从西五所挑人的事,是谁透给太后的?
张永泰大惊,扑通跪下:这事是奴才亲手经办的,并不敢告诉别人。
是么?皇帝挑眉冷笑。
张永泰缩成一团:奴才这就去查,查到是哪个吃饱了不做人事的一定剥皮揎草!
皇帝不再说话,只挥了挥手。张永泰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从宫里出来,信王却没有回府,仍是去夕照寺。他本来简车轻舆,随侍的只有小卓和四个太监,也不惹人注意。只在路过王府时远远地望了一眼。
比起之前办差时,五殿七进的信王府门前已冷清了许多。侧门外稀稀落落两三乘绿呢蓝呢大轿,轿夫等得钓鱼打盹儿。
小卓见他坐回去,便摞下绒缎帘幕。
王爷,真的不回府么?
信王摇首。
自打办过沈将军的事,您就一直在夕照寺……方才我瞧外面等着的分明是邬大人张大人的下人。他们必是听说您今儿下午进宫,想着出来后自然要回府,所以特意来……
不打紧的。仇予怀的声音里已透出疲惫:他们的事不急,抻一抻最好。
小卓知趣地闭了口。
直到马车出了城,仇予怀才低声问道:岳先生那边怎样了?
武枫传讯说已将我师叔送到夕照寺,就安排在清音院。小卓答道:一应邸报折子都送过去了。
仇予怀注目他一阵,倦倦笑道:好,辛苦。
小卓孩子气地笑起来。
岳先生若知道我这么使唤你,定又是一通念叨。仇予怀的眼神在幽黯的车厢中依然明亮:堂堂信亲王,居然把些攸关事体交与一个孩子打理,别人听到了还不笑掉大牙?
小卓抗声道:我都十五了,还是孩子?再说每回王爷和师叔交代下来的事,我哪件做得不好?
仇予怀一笑:随便说说也认真,该认真的倒不见你上心过——你可打算过将来怎样?
将来?小卓一怔。
仇予怀垂目细细理着衣袖:府里外放做官的不少,你可愿意?
小卓冷了脸,咬着下唇半晌才道:王爷意下如何?
仇予怀挑眉:你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