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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不觉雪盈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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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归来不觉雪盈头
话一出口,谢离已恨不能咬了舌头。
无缘无故逞什么强?
只是……只是随沈大将军仪仗潜至宫门附近时,一眼就望见了百官前冕冠玉带的雍容秀雅身影。那一刻,心里乱糟糟地也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信王仇予怀却似并不在意,笑盈盈地抬起眼:虽是劳碌些,精神倒还好。知一堂那边我已叫人招呼过,谢公子难得偷来半日闲,就留下用过饭再走可好?
事已如此,可还容得他说不好?
相思木炕案上铺叠开一色素瓷盘碗:桃花烧麦芙蓉羹,荷包豆腐莲花酥……谢离瞧着瞧着忽然笑出了声,仇予怀诧异地看着他。
以前跟附近村里的大叔扯闲篇。谢离笑得很孩子气也很得意,方才被戏弄时的尴尬一扫而光:他讲皇帝整日价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看哪个状元才子没有成亲就配个公主,闷了带着小太监骑驴到处逛逛。驴背上驮个搭裢,里面装满人参,饿了就掏来啃--
他抬眼,眸子点漆也似地亮:然后我问他,那些王公贵族也差不多罢?他说兴许驴子小点人参少些,饿了还是要啃的。
仇予怀呛住,谢离已自顾自地拣双筷子大嚼起来。
谢公子来京城后始终在知一堂么?直到他摞下筷子,满桌残馔撤得干干净净,仇予怀才闲闲地问道。
谢离从茶杯上瞥了他一眼:王爷不知道?
仇予怀失笑:虽说不闹虚文,好歹也留句寒暄让人讲。
真只是寒暄么……谢离强压下白眼相向的冲动。
谢家的规矩也真古怪。仇予怀叹气: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人放出去,万一惹出事来又当如何?
惹出事?谢离无语地望着他。
当初到底是谁半路被人追杀?
仇予怀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不是么?当时虽然凶险,在下可并不曾向谢公子求援哦。
大概谢公子家里还不晓得此事罢?他轻掸衣袖:听闻蓦山规矩最大,若知道谢公子冒然卷进是非时——
谢离咬着牙:你到底想怎样?
仇予怀温良无害地笑:谢公子请喝茶。
阳光透过格子窗,整整齐齐铺满了水磨石地面,白亮得炫目。青色的小蠓虫载浮载沉地盘旋,偶尔有一两只卡在纱屉里挣扎个不停。
一切都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研药声单调地循环往复。
林大夫虽然老眼昏花,到底发觉小谢自打回来后就心不在焉。
那天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也做好了看小谢笑眯眯蒙混过关的准备。
谢离只是低头研木香,林大夫知趣地缩回去读书。
江湖皆知谢家少与官府交结,但根扎得深了枝叶自然繁茂,为存身立命故,消息素来极灵通,谢离纵然再年少不更事也多少知道些。可百般思量仍是想不透这个位高权重的信亲王,究竟要怎样。
元熙十九年二月癸亥,景帝崩,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次年改元嘉和,并晋封胞弟信郡王仇予怀为亲王。因帝优礼外家,追封后父铭德公,封后弟为鹤龄寿宁侯。
先帝膝下荒凉,平安成年的皇子仅有今上与信王,人人心知将来继大统者为谁。信王自幼荏弱,深居简出,今上却是英气勃勃精明强干。景帝及皇后虽然更溺爱清雅文秀的次子,偏宠到众臣工一度担忧皇帝是否有废长立幼之心,但始终未改东宫,到头来江山大业仍是托付与今上,于是天下从此太平。
……果然太平了么?
野史外传看太多了罢,难不成暗地里真盼着乱世狼烟起,自己成个英雄?
嘉和三年七月廿五的下午,谢离一面擦冷汗一面想。
这时分,信王仇予怀却正在御花园千秋亭上,口说比划讲古记:
……本来人狐相安无事,谁知一夜狐据小楼竟诟谇鞭笞,打了个要不得。众人潜去听壁角时,忽闻楼上负痛大呼道: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上可有妇挞夫之事么?正巧张抚台刚逢河东狮吼,面上抓痕犹未愈,众人都笑道:是固有之,不足为怪。就听楼上也是一阵哄堂,居然就不打了。
太后听了微微一笑,女官已奉上茶来,抿嘴笑道:王爷真是难为煞人。
这女官名唤佳蕙,自幼侍侯太后,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信王与她甚是熟稔,又性情随和,也就不以为忤,笑问道:这话从何说来?
王爷讲得辛苦,我们笑得辛苦。佳蕙似嗔非嗔地瞥着他:王爷念的书少说也有好几车,就没个能讨皇太后喜欢的么?
信王故意正色道:我不能,莫非你能?
佳蕙笑得眉眼弯弯:王爷饮十杯,奴婢便代说一个。
信王道:只要说得好,百杯也无妨,只是要先说笑了才行。
皇太后一直含笑看他们斗口,终于插话道:佳蕙不要吊人胃口了,这桂花冬酿虽然味道好,终归是酒,喝多了也要伤身的。
佳蕙忙应了声遵懿旨,又巴巴地望着信王。仇予怀也忍不住笑了:我饮三杯,你代我讲。
说罢一杯一杯饮罢,只听佳蕙笑说道:无常鬼、龌龊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死鬼,围坐吃酒行令,要夸说自己的能事,夸说不出的罚三杯——
信王笑道:这是要说我了。
佳蕙瞪着大眼,可怜兮兮地道:奴婢哪敢讲您,分明是说鬼——当下无常鬼道:我能勾魂摄魄,免吃。龌龊鬼道:我最能讨人嫌,免吃。冒失鬼道:我最工于闯祸,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我的专长,已经著名,不必再说,也免吃。轮到吊死鬼说,吊死鬼攒眉道:我除了求代之外,别无能处,只好认吃三杯的了。
众人哄然大笑。仇予怀一口酒全喷在地下。
又被这丫头戏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