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黄昏》素妆

5、直是人间到天上

　　五 直是人间到天上

　　暑气渐重，白茫茫的阳光耀得人眼花。街面上的浮土被晒得龟裂，车碾人踏时窜起一道道轻烟。这样的天气，任谁也要丢了魂一般寻阴凉处歇去，可京城里的公卿布衣各色人等，哪个都舍不得圈在家里，奔走相告口报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大将军得胜还朝了！

　　钦命平北大将军沈暮雪，统率大军征讨漠北蛮夷，历五年之久倾举国之力，终于王师凯旋。从先皇到今上，哪个不是早就望眼欲穿，见前线红旗报捷大喜欲狂，立着御前议政王大臣信王仇予怀筹办沈暮雪入城陛见事宜。不过几日时间，城里处处彩坊芦棚，百姓家家醴酒香案，热闹非凡。人人都醉了疯了一样，只等着一睹沈大将军风采。
　　据说那沈暮雪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莫不成上阵时也学兰陵王著假面以对敌么？林大夫笑眯眯地拈着长须：想起来亦是一代佳话啊……
　　谢离手上活儿不停，低声嘟哝：野老传说何足为据。
　　嗯？林大夫遐思出神，一时未听清他的话。
　　谢离仍然埋头切芦根。
　　你怎么不去瞧热闹？反正这时候也不会有人来。林大夫年老而仍慕少艾，只恨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别说立时肋生双翼飞了去，便在人群里挤两下也是要散架的。
　　谢离终于抬起头，非常非常严正诚挚地望着他：
　　大夫，临老不尊入花丛，千载道行一念丧，千万把持住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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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人哪！~~~~~~~~~~~~~~~~

　　狼狈逃出知一堂，谢离揉着火辣辣作痛的后脑，兀自笑得打跌。整条椒子街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远处炮仗爆竹连绵起伏，不绝于耳的尽是扬尘舞拜之声。
　　去看么？这时辰去了也只能看乌泱泱人山人海罢。谢离抬头望去，明晃晃的阳光耀得一阵晕眩。天这般燥热，不动已是一身透汗，真不知沈大将军率着三千仪仗甲胄鲜明怎么熬得过。
　　懒洋洋打个哈欠，自己一个小伙计管那么多闲淡做甚？便管了，谁又放在眼里？还是无风无浪地过了这两年罢。
　　只是终于拗不过去瞧了一趟，回来后绘声绘色讲述一番，着实大得林大夫欢心。

　　这一日清晨，谢离正在知一堂门口卸药材，忽闻身后有马车驶来。他侧身相让，却听驭手轻叱一声，车舆在距他尺余处轧然而止。
　　驭手单手勒缰，另一手略掀头上青布笠帽：
　　我家主人请谢公子过去小叙，不知可否赏光？
　　谢离微怔，已认出来人是秦宁。
　　秦宁笑，躬身撩帘，状甚恭敬：谢公子，请。

　　行了许久，好容易到得地方，下来看时才发觉竟是城郊夕照寺。这里来往的多是皇亲重臣，布衣百姓绝少涉足，他自然也不曾到过。
　　进得寺内只见古木繁茂参天入云，一带清溪蜿蜒曲折，岸边新栽杨柳烟笼翠绕。僧众诵念之声悠长抑扬，全无半点俗尘烟火气，耳目为之一清。
　　秦宁带他径自由抄手游廊进后院，道道垂花门前都有侍卫肃立，弯弯绕绕也不知走过几重才进了一处小院，举手叩门：
　　爷，谢公子到。
　　只听低低应了一声，秦宁便示意谢离推门进去，自己却垂手侍立于外。
　　屋子门窗掩得严实帷幕深重，谢离乍一进来只觉眼前骤黯，定了定神才瞧见程淮拥着湖绿绉纱被半坐半倚在榻上。壁桌上陈设着大冰盘，难怪外面烈阳高照，里面却清凉得点汗皆无。谢离不由得脱口道：程兄真好福气。
　　程淮倦倦一笑：我身上不受用，虚文俗套都免了罢。你且坐。
　　谢离在榻前坐下,细瞧他脸色时却也看不出什么，只是确比先前苍白，诧道：屋里这般阴冷，你禁得住？
　　不要紧的。程淮微笑：这样心里还静些。
　　说话间小卓端着攒盘进来，各色时鲜珍稀瓜果均用井拨凉水湃过，甜香异常。谢离欠身称谢，他却似素未谋面一样看也不看，径自退出去了。
　　若不派人寻时，谢公子早忘了在下罢？程淮拢着缠枝小盖碗，觉得暖暖：未知是被哪里的好风月绊住不得空？
　　谢离哭笑不得。
　　瞧着他无语对答的尴尬模样，程淮笑得眉眼弯弯，煞是慧黠：我不过随便说说，难道竟不幸言中？
　　谢离正噙着的一口茶全洗了衣袖，半晌才缓过气：
　　程兄是觉得捉弄我很有趣么？
　　程淮认真地点头。
　　什么世道……

　　其实也怪不得谢公子。程淮垂目望着水中缓缓舒展的茶叶，悠悠地道：近来我亦是分身乏术。若脱得开身来，何苦等到现在才见着。
　　谢离盯着他，忽然冒出一句：
　　沈大将军献俘觐见诸事繁杂，确是有劳王爷了。
　　屋里忽然冷了场。
　　程淮全无动容，仍是端详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