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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繁华事尽逐春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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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繁华事尽逐春尘
天子脚下。
京城里永远不会缺少传说,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有传说中的人物出现,但风光过后他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所以谢离仍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听人品着茶喝着酒醺醺然地讲一掷千金的豪客,一笑倾国的美人。偶尔也会做做梦,梦里风光无限,梦醒时仍只是知一堂的小伙计,空对着库房的四面墙。
坐堂的林大夫喜欢他慧黠伶俐,也奇怪他明明识文断字却甘心窝在这里受人喝斥,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问得多了,谢离便笑嘻嘻地回道:这里难道是龙潭虎穴,待不得么?
街坊的三姑六婆八大姨都对他亲热得很好得很,成天小谢小谢不住口地叫。
小谢,帮我打瓶醋。
小谢,给我劈点柴。
小谢,把我后院的黄瓜架修一下。
……
小谢是椒子街上最勤快脾气最好的小伙计,虽然有些丢三拉四,又或许刚修过的棚子没两天又歪在一边,但大家还是很满意。偶尔也有不领情的罗嗦个三时五晌,小谢并不多话,只是笑眯眯地再给他找补一下,那位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大婶大娘们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家都没有,少不得隔几顿就有人端着碗素面小菜给他送来,于是谢离过得倒也还舒心。
随遇而安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谢家虽然讲究惜福养身,毕竟是大富之家,锦衣玉食惯了,粗茶淡饭吃个一回两回还多少有点新鲜,可现在成天价连个油星儿都不见,时日一久实在受不了。
这天跟着出诊,林大夫一道走一道絮絮叨叨地说着医理药性,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大夫好容易说得口干舌燥告一段落,回身却见他正背着药箱深情款款凝望路边各色菜馆。
谢离好容易从一笼梅花包子上挪开目光,却迎面对上大夫呆滞的眼神。他讪讪地笑,大夫叹气,塞给他一把铜钱:
想吃就买点,何苦把自己熬成这样。
自打另外那个伙计发现他力气大得异乎寻常,干活时就常常下落不明。想想家里个个是眉目清朗风神如玉、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主儿,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一身粗衣,谢离不由得苦笑。
苦笑归苦笑,笑完了这车药材还是得继续卸。他随手拍拍衣裳,阳光中顿时扬起一阵细小的迷雾。
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药材散发着苦涩而好闻的香气。檐上不知什么时候趴了只胖得圆滚滚的猫儿,伸着白肚皮睡得正恬。谢离眯起眼抬头望去,天空中的云朵堆卷出一丛乱蓬蓬的花。
出来快两个月了,家里可好么?
这才发觉,蓦山那许多可牵挂之处,可惦念之人,竟一个都不曾想起。
谢家在京城有十来处生意,最大一处是源丰银号,由谢铮打理。凡是武林人面来往或谢家有人到京城来必由源丰负责接待及传讯。谢离也不例外。只是除了初抵京城时,就再没去过。
这一日等他好容易干完活写好信,赶到源丰已近子时。厚重朴实的铜铸衔环在如水月华中泛着微弱的光。犹豫一下,他还是伸手叩响了门扉。
居然立时有人开了黑漆大门上的小门,探头道:公子有何贵干?
谢离应道:蓦山十七峰,咱是文渊老三。听说明天顺风顺水,想起趟船。
那人笑了:原来是离哥儿,黑灯瞎火的都没看出来。信拿来罢,明天肯定发出去。
麻烦诚叔。谢离一边把信递过去一边随口问道:七叔已歇了么?
诚叔已在源丰待了近五十年,是个鳏夫又无儿无女,年老力衰了看个门值个夜倒也轻闲。只见他笑得殷勤:不知道,兴许是歇下了罢,春困秋乏嘛。哥儿稍等下,我得把这登在流水簿上。七爷近来略闲些,离哥儿有空不妨来探探。
晓得晓得。谢离点点头,按礼数是该上门瞧瞧,可他整天忙得无暇分身,哪里顾得上。
待诚叔皱着眉眯着昏花老眼记下,谢离便道:我先回去了,改日烦劳您代我向七叔问好。
知道知道,哥儿放心。
源丰银号地处繁华处,隔一条街便是胭脂胡同。已是初夏时节,夜半的街道上弥漫着绵软暧昧的气息。转过街角望去,纱灯高挑通明如昼,隐隐飘着莺莺燕燕的软语呢喃和客人的调笑狎谑。
粉白青黛流光溢彩间,大概只有一个人注意到翘角飞檐下匆匆闪过的少年身影,依稀熟稔却不完整,仿佛花而无影,鸟而无翼。正想时已被同来好友打断了思路,于是连这一点头绪也消散在传杯飞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