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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谁风露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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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谁风露立中宵
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入夜在小镇投栈仍是包下整间后院,但已比先前住过的乡村野栈干净气派了许多。用饭时谢离与程淮一桌,小卓在一旁侍侯。饭菜虽不奢豪,倒也精致雅洁。几名护卫不喝酒,大碗黄焖鸡就白饭馒头,吃得十分痛快。
不喝酒么?程淮含笑看谢离大快朵颐,自己却摞下筷子,端起青瓷盅浅浅嘬了一口。
谢离摇头:我喝不来,一杯就醉了。
哦?程淮笑得眉眼弯弯:村酿淡薄,何妨稍饮?
小卓立时双手捧了酒盅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程淮笑眯眯地道:谢公子请。
冷汗……
谢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角余光瞥见护卫们掩嘴葫芦而笑。几番几思量,少年好胜心性终于抢占上风,于是一咬牙,接过来仰头尽了杯中酒。
程淮笑得越发开怀,竟亲自给他斟满,自己也端起杯来:
经年也难遇谢公子这等人物,相逢即是有缘,请了。
这杯倒比刚才那杯顺畅得多,还未品着滋味已直冲下喉。酒意立时上涌,谢离连眼都红了。程淮似乎也没料到,怔了一下。
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谢离语无伦次地嘟囔。想把杯子放下,直着眼摆了半晌终于还是摞翻了菜碟。小卓本来一直板着脸,这时也忍耐不得,强压着笑道:爷,谢公子醉成这个样子,也说不成话了,还是送他回房歇息罢。
那你送他回东边厢房罢。程淮仿佛觉得很有趣:我再坐一阵。
于是小卓上前去扶,谢离摇摇晃晃地推开他,乜斜醉眼盯了程淮半晌,忽然笑了:
你讲的话……到底有没有哪个字信——
话音未落,已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过了良久小卓才回来,低声道:爷,谢公子已安置好了。
程淮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几日你怎地总是沉不住气?
小卓脸上微微一红:是。
其实他已经十四岁了,只是身形瘦小,看起来仍未脱孩童模样。见他如此温顺,程淮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过于严厉。小卓跟了他六年,从未有一日自在嬉戏,除了习武之外,耳濡目染的尽是些奸狡机诈权谋争斗,算起来终究是自己委屈了他。且小卓还是个孩子,即便一时沉不住气也纯属自然心性,自己如何就较起真来?于是转而问道:岳先生那边情形如何?
一名姓秦的护卫立刻答道:已经备好仪仗,随时可以起程。
很好。程淮淡淡地道,停了一下又问:你们看谢离如何?
三人不约而同望了小卓一眼,见他脸无表情,才由秦宁答道:谢离的身手自然胜过属下良多,但年纪尚轻修为尚浅,远未臻至化境。不过他是谢家直传嫡系,又资质极佳,假以时日必会大有所成。
是么?程淮沉吟一阵,眼中泛起抹古怪的笑意:大概连寿宁侯也不曾料到作次手脚竟会引出这么个人,当真是时也,命也。
护卫们互觑一眼,心下暗忖蓦山谢家绝非池中之物,素来不听官府号令,难道他竟想借谢离加以笼络么?须知拉拢这种江湖人物多半是吃力不讨好,且不说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盼着要他楼塌落马,一个弄不好便是私蓄死士图谋不轨的罪名……
小卓却忍不住道: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先前遇袭时就该--
话未说完已知失言,乖乖地低下了头。
程淮垂目端详盏中嫩绿舒展的茶叶,忽然笑道:你说得很对。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我原不该随兴所至轻易涉险。
小卓一愣,眼睛却亮了,忙道:爷说得是,虽然现下的缘份实在难得,但谢公子本就是要入京的,等时局稳定下来再慢慢来往也不迟。谢公子与爷也算是患难之交,就算将来遇上什么平步青云的机会,一来必会念着爷的情谊,二来他聪慧剔透,自然看得清情形拿得定主意,大可不必为他耽搁了路程。
他虽年纪尚小,但经得多口齿又甚伶俐,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此趟奉旨办差已横生不少枝节,我本为免回途中惹人眼红再引是非,才白龙鱼服而行。现在看来竟是掩耳盗铃了。程淮冷笑:既然有人已经撕破了脸面,我索性就招摇起来,风风光光地进京城!
夜至中宵,程淮仍是辗转反侧。本来就有些心血不足易失眠,想起回京后无限琐事更是睡不着。想喝口水时轻唤了两声不见回应,看去却见小卓蜷在熏笼边睡得正恬,也不忍心叫醒他,干脆自行披衣起身。
桌上的茶已凉透了,他略一沾唇又摞了回去。
窗上糊的纱有些旧,掩映得廊下的花木都成了不明不白的惨绿。推开房门缓缓踱至院中,值守护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东厢里谢离似是醉得不轻,睡着了仍是不老实,喃喃地说些谁也听不清的话。他不禁笑起来。
月色分外明,铺得一地青白如霜。他单薄的身影灰扑扑地投在庭院里,拖得很长很长。
翌日清晨醒来时,窗外已是日影扶苏。谢离抱着快要裂开的头皱眉想了半天,才勉强记起昨晚情形。
继续冷汗……
匆匆忙忙梳洗过去找程淮,却发现门已上了锁。
店伙计非常是时候地提着热水过来:公子,那几位一早结过账走了,还吩咐不要打扰您歇息。
谢离怔怔地看着他。
您用热水不?早点来碗馄饨可好?要不要给您把马备上?伙计殷勤地问个没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忽然反应过来,诧道:马?什么马?
那几位给您留的马呀。伙计点头哈腰地笑:真是匹好马,毛色铮亮,一看就透着股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