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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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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人生若只如初见
其实谢离并不喜欢看热闹,一群人熙熙攘攘挤着,到最后还不晓得谁看了谁的热闹去。但既然人家如此殷勤地不让他去,这热闹便有了非看不可的价值。
封住张幼谦的穴道藏到路边,保证他一个时辰内不会裹乱。谢离蹿高伏低几个起落,已赶了过去。
第一个念头,果然不虚此行……
再细看时,心下大愠。
被拦下的自然是刚过去那一行人,拉车的两匹马却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颈上的伤口犹在汩汩淌血。三名随侍中有两名身上已见挂彩,兀自力战不退。五个黑衣剑手竟一时冲不过去,也被伤了两个。
江湖寻仇本属平常,但这几名黑衣人为防目标逃走,一上来就下重手先杀死无辜马儿,实在心狠手辣。无怪谢离心头火起。
两个受伤护卫无暇打理伤口,渐渐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五名黑衣剑手显然训练有素,互递眼色,其中三人出招越发凶狠,侍卫只觉剑影如山,眼看招架不住。那边两名黑衣剑手已分头向马车扑来。
侍卫心里发急,已拼出了真火却怎么也冲不过去。黑衣人扑至马车前猛地挑起帘子,瞧一眼便双剑同时刺下!
扑扑两声轻响,黑衣人双剑竟蓦地脱手飞出老远,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才直直落下来,插入地面不住摇晃。
众人都怔住了。
车轭上不知何时多出个少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青布车帘霍然垂下,深重如故。
两名黑衣人反应极快,对视一眼同时一掌拍去。未见少年如何作势,已腾空而起双足连环踢出,鹊起鹘落间就将两人逼退丈远。
少年也不追击,凌空一个翻身又落回车轭上,似笑非笑地瞧定众人:还打么?
不打?怎么可能。
几招间,那五名黑衣人就都被他制住了。
车中忽然有人轻咳一声:多谢公子仗义相援。
布帘撩起,一个儒巾长衫的青年由青衣小童扶着低首行出,举止间极尽温雅。侍卫们喘过气来,也不待吩咐便处理伤势收拾局面。青年偶尔叮嘱几句,却是十分镇定从容,仿佛刚才凶险恶绝的事从未发生,待安排妥当才回首向谢离笑道:在下程淮,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谢离只觉这人笑起来煞是好看,不由得心里一动:我姓谢,谢离。
正说时他忽觉背后异动,蓦然转身--
那三名侍卫竟齐下杀手,血光飞溅,黑衣人声也不及出便横尸当场。
阳光悄无声息地洒下来,苍白得有些惨淡。那摊浓稠怖目的殷红仿佛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一般静静蜿蜒开来。谢离怔怔地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发寒。
程淮依然笑得云淡风清:公子哪里不适么?
他霍然抬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侍卫已打点好一切,又不知从哪儿弄来马匹套在车上,于是程淮望着他:
公子也是赴京?一道走可好?
程淮让随侍小童掌驭,自己与谢离同车而行。车厢里十分宽敞,两人隔一张小几对面而坐全不觉拥挤,但别无装饰,布置得十分素净。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谢离终于忍不住问: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程淮的表情很无辜。
谢离气结。
程淮瞧着他,忽然微微笑开了:谢公子果然是侠义心肠。
话是好话,听起来却不怎么顺耳。谢离也不答话,知他必有下文。
饶他们一命自非难事,但他们已没了活路,死在我手上至少还痛快些。程淮的语气悠悠闲闲。
帷幕轻晃,他斟茶的手却很稳:谢公子虽少出来走动,这些事却还是懂的罢?所以大可不必耿耿于怀。
谢离明白他的意思。
但明白不等于接受得来。
他沉默半晌,缓缓道:所以我开始后悔了。
程淮笑得狡黠:后悔好人果然做不得?
不是。谢离垂目看着自己的手:后悔自己多事而已,程公子何曾用得着他人援手?
程淮似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只微笑着推过一盏茶:一路有谢公子相伴,在下倒可横行无忌了。
同行的第二天,窗外有雨。
近来的雨水似乎格外勤。车轮卷着泥泞悠悠游游地前行,谢离听着雨敲打在蓬顶的声音,昏昏欲睡。
程淮忽然道:很好听。
嗯?谢离懵懵懂懂地睁开眼。
程淮并不看他,径自侧过脸挑起帘子向外望去,光线暗淡中更显得他的脸色寒白:
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
不知怎地,程淮分明如初见时一般优雅沉静,谢离却觉得他似乎有些焦躁,忍不住问道:
你急着赶路?
当然不,回家有什么可急的。程淮答得迅速,随即漫不经心地道:你呢?进京做什么?
谢离略略犹豫:不知道,碰碰运气罢。
程淮瞥着他:想扬名立万成一番事业?
谢离只觉那双眸子深深黑黑的,仿佛一直看到心底,不由得恍惚了一下:运气好的话也许罢……更可能是潦倒街头卖艺为生也说不定。
程淮笑了起来:混不下去的话,记得来找我。
找你?谢离怔怔地重复。
程淮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家世居京城,闲人养得多了,也不差你一个。
谢离微微蹙眉,还未辨清他是认真是调侃,赶车的侍卫忽然探进身来:爷,雨歇了,可要下来活泛活泛?
阳光居然格外灿烂,谢离抬眼望去,长空一洗如碧。
车身浸得湿漉漉的,还粘着些被雨打落的花叶。马匹没了拘束,随意啃着道边的青草。程淮轻轻拈去罩围上的残瓣,深吸了口气。青衣小童本在后车坐,不知何时已走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微微摇首,眼神却不经意地望向谢离。
小童随他的目光望去,却是恨恨地瞪了一眼,垂手退开。
程淮忽又唤住他:小卓,再行路时吹个曲子罢,怪闷得慌的。
小卓躬身问道:爷想听什么?
随你。程淮慵慵地道:须拣越慢的吹来方好。
再上路时,果然有笛声自后车幽幽挑起,在四野俱静之时听来,分外清亮。
程淮微笑:久闻蓦山谢家冠绝天下,将来若机缘巧合,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谢离却似若有所思,只瞧了他一眼,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