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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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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歌乐丝竹声遥遥传来,岳乐虽然一向杂学旁收,戏却听得少,也辨不清是哪一出,只觉字字咬金断玉,煞是好听。
皇帝和信王已进去了半晌,他身为庶民不得擅入宫闱,只能在仪鸾殿廊上枯候。门前竹帘细润如玉,曼妙身影穿梭来往。
忽然帘子一掀,有女子盈盈而出。
岳乐抬眼,只见那女官韶颜稚齿,甚是殊丽。她过来福了一福,轻声道:岳先生请随我来。
岳乐进去时,正听太后笑道:上了年纪难免精神不足,何至于让你们这样大惊小怪。
信王轻咳一声:母亲身体欠安,做儿子的怎能高枕无忧?太医院过于谨慎,只是一味缓进慢补,却总不见起色。岳先生医术另辟蹊径,儿子颇为受益,母亲不妨一试。
太后听了便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就试试看罢。声气并不十分苍老,只是虚浮无力。
帐幔微分,太后缓缓伸手,女官早取过明黄袱子搭好。岳乐阖目凝神,以三指扣脉,按于寸口之上,良久才道:请恕草民不敬,敢问太后素日饮食起居如何,用过何药?
太后收回手倦倦地道:佳蕙说罢,我累得很。
佳蕙应了声是,便一件件讲来。她口齿十分伶俐,说得条条分明。岳乐留心听着,神色专注。
待佳蕙说完,皇帝道:母亲今日劳乏了,请静养歇息。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万万急躁不得。岳先生开出方子也需经太医院核定才好使用。
信王望了他一眼,随声附和道:皇上说的极是,臣等暂且告退。
岳乐叩首退出,到外间案边援笔濡墨,款款写去。皇帝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岳先生诊方与太医院大是不同,可有什么说法?
岳乐淡淡一笑:劳则气耗,思则气结,太后之病实从此起。所幸太后体气尚佳,未至积重难返之境,徐徐调治,或有起色。
皇帝盯着他,似在掂量这番温言甘语究竟是何居心。当今天子素来严刚冷峻,岳乐立于面前竟无丝毫怯意。
半晌,皇帝终于收回目光,冷冷道:朕非不通情理之人,也信及子渊所荐不错。原打算你若真有回春妙手,便擢升入太医院,此时才知让你进那里是白白作践。
岳乐微一欠身:谢皇上谬赞,草民自当尽绵薄之力。
皇帝依然冷冰冰地道:你可仍回信王府居住,但要预备着随时入宫侍驾。只要医好太后,或为官或赐金都由你选。
岳乐叩首,平心静气地答:
草民……遵旨。
太后与皇帝都没有再去御园观戏,信王也不要人跟随,径自同岳乐一道出了慈宁宫。
走了好一阵,仇予怀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太后病情如何?
岳乐神色宁定,半晌才缓缓道:依王爷看,太后病情应该如何?
仇予怀眼神一寒,转瞬平静下来,仍是漫不经心地道:我不甚通医道,据太医院说是三焦不齐,五内俱虚,邪气入于腠里——
岳乐笑了一声:骈四骊六合辙压韵,想必这位是读书不成愤而习医罢。
仇予怀冷冰冰地道:岳先生一直王顾左右,莫非有何不忍言之事?
岳乐沉吟一阵才字斟句酌道:太后血衰体嬴气逆,七表脉阳而实阴,八里脉阴而实阳,如天之四时颠倒,地之五行错乱。目前看来只是疲累不思饮食,其实是用涵养工夫强压郁结,实无益处。
仇予怀脸色苍白,眼神却格外明亮:此间无外人,还请直言——
岳乐望着他,缓缓道:谋事在人,当直言的难道不该是王爷么?
……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园里满满的全是人,连条凳都没的坐。岳乐也不在乎,立于女墙边瞧着台上春风得意的戏子神游天外。仇予怀直直望向他,见自己全不被理会,于是咳嗽一声。
岳乐果然转身,微笑道:王爷身上不适么?
仇予怀沉着脸:岳先生如喜欢听戏,大可叫个班子进府,不必在这里站得辛苦。
岳乐温文尔雅地笑:这里无风无阳,丝竹悦耳,正合在下心意。若回府叫堂会反而刻意了,未免少些风趣。
仇予怀冷笑:那么有劳岳先生观戏之余,不要忘记本王托付方好。
在下几时曾误王爷大事?岳乐淡定自若地答:王爷还有他事,请但去无妨。无须挂念这边。
仇予怀瞪他一眼,却当真未再说话,自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