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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外鸿声枕上闻 ...

  •   二十一 天外鸿声枕上闻

      沈暮雪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仇予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情讥诮,语气却极尽温柔之能事:沈将军不接旨谢恩么?
      沈暮雪咬牙,半晌才一字字道:臣……谢主隆恩。
      仇予怀伸手作势相扶,沈暮雪下意识一闪身,竟让他落了个空。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沈暮雪心里微微一沉:自己怎地这般失态,居然惹火烧身?他与信王少年结交,深知此人虽然举止雍容仪容温雅,其实只是涵养功夫。本性从来冷峻刻薄,容不得半点违拗。正绞尽脑汁想如何打圆场时,仇予怀竟已回复常态,笑盈盈道:
      沈将军请起,跪得久了累着可怎么好?想去哪里为官但言无妨,本王就做得主,千万莫要辜负了皇上的圣心烛照关怀备至。
      沈暮雪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脸色却渐见平静:这样大的事,还请王爷容臣权衡一下再作答复,可好?

      皇后正接见寿宁侯,忽然王心之兴冲冲回来,道是皇上一会儿过来。皇帝未涉重华宫已逾一月,皇后少不得心里欢喜,面上却半点也不露,跟寿宁侯迎过驾便侍坐一旁。
      她虽是穿着常服,但仍是按礼制一丝不苟。真红大袖衣霞帔,用织金龙凤文加绣饰,红罗长裙红褙子;冠用皂縠,附以翠博山,上饰金龙一翠凤二,前后珠牡丹二花八蕊翠叶三十六,其余珠翠穰花鬓珠翠云翠口圈金宝钿花繁复琐碎不计其数,略一动便耀目生辉。
      薄令娴能以寒末出身一跃而母仪天下,姿容绝丽自不必说。可任什么样的美人作这等打扮也成了九天玄女庙里的菩萨泥胎,哪还看得出风致婉约?皇帝本想松泛松泛,见她冷肃如此,又碍于寿宁侯在,只得淡淡寒暄几句便倚在榻上翻书。
      按说皇帝无话,薄轻寒便该跪安。可他竟似全然忘了礼数,只顾在旁边打磨旋,几次欲言又止,就是找不到说话机会。皇后端端正正坐着,忽然道:寿宁侯不是说府里要给那尊持莲观音开光,也该到时辰回去了罢?
      薄轻寒闷闷地答:是,不过……
      皇帝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你有话要说?
      ……是。
      那就说罢,吞吞吐吐作什么?皇帝冷冰冰地道,却并无怒意。
      见皇帝神情温和,薄轻寒终于鼓起勇气道:臣……不明白。
      皇帝的心思仍专注在书卷之上,随口应道:讲。
      一是……皇上明知信王……为何还命他作郦寄之行?
      问得好。皇帝淡淡地答,却听不出多少夸赞之意。他也不敢追问,只好静候。
      桌上的香已燃至尽头,只剩三分长一段灰白余烬兀自矗立。皇帝终于放下书:那边的消息什么时候能递出来?
      薄轻寒微诧,但仍恭恭敬敬答道:回皇上,每日里都是亥正左右传出来。
      亥正……皇帝蹙眉望向窗外:明儿一早你递牌子进来,朕有话吩咐。
      薄轻寒欠身:臣遵旨。
      皇帝若有所思,过了一阵才道:你还想问什么?
      薄轻寒愣了一下,忙道:是。开中之制实行之初颇有成效,至今却已是弊病无数。信王提出改纳,虽不一定能一劳永逸,但可暂缓冰火不容之势,确是为国为民之计。但以臣一点私心揣度……
      他压低了声音:若真有图谋,局面当是越乱越遂其意,天下大治反而不利行事——
      住口!
      皇帝把书重重拍在桌上,薄轻寒万没料到好端端说着话会突然翻脸,身子一抖已跪了下去。
      寿宁侯,你以无功白衣进爵,不过是青蝇附骥。朕看你尚算晓事,特许参赞政务。谁成想你不思尽忠报国,反而在机械阴谋上用心,意图离间天家骨肉。你只顾恃宠而骄,须知律例成法正为汝等而设!
      薄轻寒汗如雨下,连连顿首:臣不敢,臣实是……
      他一急之下更是张口结舌辩解不清,皇帝见他如此不济,讥诮暴怒之色略缓。皇后不失时机地插道:薄家全赖皇上方成就今日,你未报寸恩,却如此放肆,对得起天地君亲么?还不快自请惩戒。
      薄轻寒这才渐渐定下了心,惨白着脸哆哆嗦嗦道:皇上……皇上息怒……皇上圣治隆化,德被天下,臣当此盛世,蒙皇上圣眷优渥,全不知敬谨事君,沽宠荒嬉不学无术……以至口出丧心病狂大逆不道之言,实在罪无可赦……请皇上重重责罚!
      他说着说着不知触动哪根情肠,已是涕泗交流哽咽难言。皇帝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虽然其行可诛,其心倒还可恕……此事不必记档,回去思过罢。

      皇帝目视寿宁侯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叹了口气:百般譬喻讲解也没有大长进,难道真是天资所限?
      皇后沉默,起身深深一福:臣妾教诲无方,有负皇上重望。
      是他个人造化,与你何干……皇帝疲惫地摆了摆手:朕若有信王身边那等人物,省得多少心力?看来信王识人用人之能还是高朕一筹啊……
      皇上何必妄自菲薄?皇后敛容正色道:不过是际遇未到,被他抢先一步罢了。
      皇帝微微苦笑:他确实处处比朕运气好。
      女官奉上参茶,皇后亲自取过一盏送至他面前:成者王……不管怎样,君臣已分际,他便想怎样,也敌不过皇上身在中枢垂治天下。臣妾是女人家见识,说句大不敬的话,信王同皇上一样生就极贵重的相格,可皇上是毓华正茂,信王却沉疴缠身,明摆着是他命中福薄。不强求还好,强求时反而易……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偷眼望向皇帝:臣妾一时口快失言,请皇上恕罪。
      皇帝低头喝茶,没有答话。

      隔了一阵,皇后小心翼翼道:关于沈暮雪之事,臣妾也不大明白皇上的用意……
      不论谁去,沈暮雪那边无非两种结果:一是遵旨而行;二是拒交兵权。皇帝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前朝旧事,吹皱一池春水:以信王的机巧警醒,若有些话不想人知晓,总能找到办法。既如此,朕何不落得大方?也正好摸一摸他的心思。
      皇帝缓缓说着,眼中居然露出淡漠的笑意:如不打草,如何惊得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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