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黄昏》素妆

20、绮罗无复当时事

　　二十 绮罗无复当时事

　　跨出门时，仇予怀只觉阳光刺得眼目作痛。才蹙眉间，随侍太监早撑伞迎了过来。六十四骨湘妃竹油纸伞上绘着花木葱翠，疏影横斜间掩映得他眉目皆黛。
　　觐见官员早已退尽，西二长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年长太监捧着红漆拖盘匆匆往宝蕴阁赶来，身旁跟着的小太监想帮忙又逮不住空儿，只好不停手地给他揩汗。那年长太监脚下不敢半点耽搁，一边还不忘训斥小太监，猛抬眼望见仇予怀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瞧他，立刻紧赶两步上前行礼：
　　奴才重华宫掌事王心之恭请王爷万福金安。
　　仇予怀懒洋洋地问：你端的什么东西，罩得怪模怪样的？
　　王心之赔笑：是皇后娘娘让小厨房熬的丝瓜云耳老鸭汤，使棉罩子罩上干净也省得凉了不是？皇上近来性气不好，这汤能清热去火生津消烦，最是相宜的。
　　仇予怀听着，漫不经心地笑道：难为皇后娘娘，心思不但细致还用得是地方……怪道你这么殷勤，想讨个好彩头罢？
　　王心之卑躬屈膝地笑：王爷说的是……这汤凉了不好用，奴才……
　　皇上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你急什么？仇予怀挑眉，眼里的笑意凉薄如冰：是皇后还是寿宁侯等你回报这边情形？
　　王心之身子一抖，顿时缩了下去：奴才不敢……
　　仇予怀盯着他，眼色如刀：这儿是禁宫内苑，弘昭殿作天重华宫作地，你有什么不敢？
　　王心之的头埋得更深：奴才……不敢。
　　仇予怀冷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小卓早在宫门外等得心焦，见他出来忙迎上前：王爷乏了罢——
　　话未说完，他就愣住了。
　　——他自幼服侍信王，对这位王爷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此时的仇予怀虽然温柔优雅更胜平常，他却只觉背后阵阵发冷。
　　仇予怀瞥了他一眼，微笑：发什么呆？难道我脸上有花？
　　小卓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太监撩起缎帘，仇予怀坐定，心平气和地吩咐：去平北将军府。
　　小卓一怔：哪儿？
　　仇予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没听清么？平北将军府。
　　轿帘霍然垂落，太监高喝一声，明黄大轿稳稳抬起，往白纸桥斜街而去。

　　大轿刚过金玉胡同，早有人赶去将军府飞报。沈暮雪刚从兵部回来，闻说信王来访便是一愣。管事等他吩咐等到不耐烦，在旁边直眉瞪眼瞧他。沈暮雪回过神来，略犹豫一下才扬声道：
　　开中门迎接，给我换官服。
　　八抬大轿落地，仇予怀低首步出，笑容可掬：沈将军，别来无恙？
　　沈暮雪望了他一眼，平心静气地答：多谢王爷惦记，在下怎么受得起。
　　仇予怀笑得温存体贴：沈将军是柱国之臣，不但本王挂念得紧，连皇上也时时关照。只惜规制所限不得结交，实是本王心中一大憾事。
　　沈暮雪微微欠身：王爷谬赞，臣不敢当。请。

　　进得府来，眼瞧着是往花厅去，仇予怀蹙眉：沈将军只在花厅待客么？换个清静地方可好？
　　沈暮雪咳了一声：在这里说不行么？
　　仇予怀似笑非笑：将军府里耳报神众多，说点什么过不了半晌准是满城皆知，还是留心点好。
　　沈暮雪也不生气，淡淡道：既然王爷如此说，那就请到内书房用茶。
　　这宅子还是五年前沈暮雪出征时皇帝赏赐的，几乎没大住过，仇予怀自然更不熟悉。沈暮雪在前带引，一路无话，直到进得书房才转身道：王爷请坐。
　　仇予怀游目打量，只见屋里除雉尾长剑檀架书卷外别无长物，甚是简洁，于是笑道：沈将军果然本性难移，永远预备着要随时搬走一般。
　　沈暮雪心平气和地道：王爷曾明令臣绝不可与王爷私下往来，言犹在耳，臣不敢不铭记于心。此次前来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并无私谊可言。臣是行伍粗人，亦不擅这些虚文俗套，还请王爷直说。
　　仇予怀脸色一沉，也不答话，径自走到上首，冷冰冰地道：平北大将军沈暮雪接旨。
　　沈暮雪微怔：王爷是奉旨而来？为何不早说？
　　皇上让本王私下里跟沈将军谈谈，未发明旨。仇予怀木无表情：你还不跪下？
　　沈暮雪沉默，撩衣跪倒。
　　仇予怀一字一句道：皇上口谕，沈暮雪的兵权须交还朝廷，想要什么尽管提。若留在京城，朕可予公爵爵位，赐田亩庄宅；若去南方明秀之地，朕可予两淮将军，子孙荣禄无穷。钦此。
　　沈暮雪霍然抬首，死死盯住他。
　　仇予怀冷笑：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沈将军总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晓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