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黄昏》素妆

19、日暮天空波浪急

　　十九 日暮天空波浪急

　　议事完毕，皇帝吩咐道：信王留下，其他人跪安罢。
　　众臣叩首退出，仇予怀挪了挪身子，似乎有些疲惫。
　　皇帝看着他，略现温和之色：现在没有外人，你身子还未大安，不妨松泛松泛。
　　仇予怀微笑：不碍事，臣弟已经惯了。
　　皇帝点点头：那也随你……刚才关于改纳之事，你言犹未尽，给朕详细解说可好？
　　仇予怀敛容道：其实臣弟志不仅在开中改纳而已……自本朝开国以来，年入都以粮食缴纳，虽然略有差别，大致在三千万石上下。说是永不加赋，实际上哪里也要添油加醋。再加上漕粮都是民解□□，百姓往往为之倾家荡产，苦不堪言。
　　怎会如此……皇帝蹙眉：每艘漕船，朝廷都要补贴四百两白银，还不够么？
　　仇予怀道：皇上可晓得什么是正兑？
　　自然晓得。皇帝颔首：以前漕粮均为军运，每石正兑米一石,连席耗共征银七钱，民甚苦之。先帝时就废止改为□□了，不是么？
　　仇予怀冷笑：正兑废止，征银却并没废止，百姓半文也少交不得。漕船补贴经过层层克扣，到解户手里十不足一……路上过水闸，验货，到京查收，哪样不得忍受官吏勒索？运一石米倒要赔进八石米。且漕河拥塞，路程漫长，解户好容易回到家乡，又要开始下轮奔波。皇上久居深宫，可知小民颠沛流离之痛？
　　皇帝沉默一阵，忽然道：看来开春时你去南方办差一趟，果然是收获匪浅。
　　仇予怀躬身：臣弟何德何能，全仗皇上洪福。
　　皇帝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却道：自谦作甚？朕一直对你寄以深望，只叹你素来孱弱，不然必是朕的臂助。
　　仇予怀淡淡答道：皇上谬赞，臣弟愧不敢当。
　　皇帝一笑：倒跟朕闹上客气了……你接着说。
　　仇予怀用细白的手指轻敲奏折：每年单运至京城的漕粮就不下三百五十万石，即便有天灾人祸，也足够应付八九年之需，却只用于发放官员宗族薪俸和平抑京城粮价，未曾往边境运过半颗。如今仓中米粟贮藏过久，多有腐朽……这些，皇上都不觉得可惜么？
　　这些朕亦晓得，但从京城输至北线，每石运费约在二两左右。开中纳粮，商人在当地筹措，省下多少钱财？开中之制大佳，只惜那些贪官污吏做了长堤蚁穴，待整顿吏治之后或能有所改善——
　　皇上所言固然不错，但手中是否真有理乱龙泉？
　　皇帝盯住仇予怀，半晌才一字字道：朕没有，难道你有？
　　屋里忽然冷了下来。
　　仇予怀不慌不忙起身，行礼：臣弟无心失言，请皇上恕罪。皇上天纵英明，所言极是。
　　无妨……皇帝亦回复得极快：你也是为朝廷着想，朕怎么会怪罪。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十分雍穆祥和。
　　皇帝轻咳一声：其实……有件要紧的事，朕几次想议，都不知该怎么开口。所以想跟你商量商量。
　　哦？仇予怀欠了欠身：请皇上示下。
　　北疆。皇帝的语气十分凝重：现在战事已息，只有小股散兵游勇偶尔骚扰，留守将领应付得不错，否则沈暮雪也没法在京城踏踏实实待这么久。那些蛮子群龙无首，又丢疆失地，看来已无可能重成大患。
　　仇予怀静静地等他说下去，神色专注得近乎毫无表情。
　　皇帝蹙眉，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信王温雅清朗的笑容，他一直都非常不喜欢仇予怀这种模样——无悲无喜，看不出在算计什么，算计谁。
　　敌虏既靖，便无必要再集结大军。皇帝伸手去端参茶，发觉已凉透了又摞下：连年征战，沈暮雪在边境要钱要粮，朕从未说个半个不字，但时至今日，总算可以考虑如何休养生息了。
　　仇予怀点头：臣弟明白。
　　方才议事你也瞧见了，用在前线的银两足有上千万两，朝廷岁入却不过三千万，早已捉襟见肘，朕连金花银都尽数拨出，后宫用度也裁减过半，仍不敷使用。
　　仇予怀答得恭谨：皇上说的是。
　　所以朕要你和沈暮雪谈谈。
　　仇予怀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
　　北疆刚平便要裁军，难免有鸟尽弓藏之嫌，朕却实无此意。皇帝缓缓道：听说你和他私交甚好，不妨解说解说。他的兵权须交还朝廷，想要什么尽管提。想留在京城，朕可以封他公爵，递减袭位，赐田亩庄宅；想去南方明秀之地，朕可以封他做两淮将军，子孙荣禄无穷。
　　仇予怀默然，离位叩首：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