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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帽檐风细马蹄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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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黄昏
素妆
楔子 桃花帘外东风软
三月十九,春深。
几株桃花香得酥心透骨,不知不觉间已铺了满庭绯艳。午后的东风拂得人昏昏欲睡,卷起无数残花乍浮又沉,蹁跹来去。
谢离正坐在廊下看书,冷不防花瓣扑簌簌落得鬓发衣袂皆是。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一朵桃花转折嫣然,兀自随风。
不知哪里有女子信手拨弄着琵琶低唱:
我有娇靥待君笑,我有娇娥待君扫。
莺花烂熳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
心肠寸断谁得知,玉阶迷离生青草。
谢离于是微微笑开了。
青衣小童正巧端着栀子纹剔红茶盘过来,趁机劝道:公子,王爷今儿得了几把上好古扇,正跟岳先生他们在栊翠亭里赏玩,请您也过去瞧瞧。
天边流云舒卷,黯影投在微黄的书页上疏落阑珊。谢离仿佛不曾听到,半晌才心不在焉地道:知道了。
小童不敢再多话,放下茶垂手退去。
静静听着回禀,信王仇予怀全无动容,仍只是垂目端详古扇。
远处女子仍在细细地唱,却已换了支曲:
繁花如雨,落了满地……怎奈它前时枝头,后对扫帚……
黄昏时分谢离才起身回屋,随侍小童忙命摆饭。于是有仆妇抬了食盒来,雁行排开默然侍立。待谢离用毕,顷刻间便收拾得干干净净退了出去,始终不闻只言片语。
院里的桃花已融在黯影中看不出妍媚,谢离怔怔张望一阵,忽然省起小童尚在,于是转头笑道:林远,你也歇息罢。
小童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不知过得多久,屋门轧轧而开,他却只是看书。
前日里侍墨不是把你的扇子跌折了么?那人的声音软软地掠过发梢,有些儿微痒:我给你留了柄细金雨雪满堂的,可喜欢么?
谢离也不接,只徐徐撂下书斟出一盏茶,轻推至他面前。
仇予怀仍是笑:你不中意?改天我让他们再去寻来。
谢离眨也不眨地瞧着他,神色依然恬淡,眼神却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良久,唇边才泛起一抹倦乏的笑:
王爷政务繁杂,何苦在我这里徒费心力?
仇予怀忽然轻咳起来,谢离暗叹一声,不着形迹地移开了目光。
一朵极大的灯花毕剥爆开,屋里顿时暗了下去。黯影在仇予怀眉目间铺叠开来,愈发显得他清减憔悴。
谢离忽忆起初识之日,他自车舆中低首行出时的秀雅雍容神采飞扬,竟有些恍惚了。
门外有人低唤一声:
王爷。
什么事?仇予怀脸色不变,眼神却忽然冷了。
太后病势沉重,皇上请王爷速往慈宁宫探视。
仇予怀走了。
谢离只顾出神,竟忘记再拣起书来。
桌上的茶已没了半点暖意,折扇在灯下泛着寂寞的光。窗外浓重的夜色缓缓涌入屋中,一分一分模糊了他的身影。
这是入信王府做幕僚的第二年,谢离将至弱冠。
一 帽檐风细马蹄尘
初出家门的谢离,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蓦山谢家极擅经营,算得上富甲一方。谢家的子弟素来帘下清歌帘外宴,但毕竟不失武林世家本色,到了十八岁无论谁也要出来独自闯荡两年,然后才可正式插手家族事务。谢离也不例外。
见天色已晚,谢离于是找了家小客栈落脚。打发走没精打采的伙计,便将包袱钱袋抖个干净——几块碎银,还有二三十个铜板。再怎么省着用,也只剩下这些了。
出门前听叔伯哥哥们讲得多了,盼煞了要见识闯荡江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出来外面才发觉自幼听的传说真就只是传说。一路行来,除了被偷和抓贼,再没遇到什么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只有口袋越来越瘪。
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是不可能了,既然离京城已不远,索性就留在天子脚下寻个事情做做,混满两年好回去。谢离琢磨着,忽然想起二伯父家的三哥当初居然跑去做了两年和尚,把伯父气了个倒仰,于是忍不住笑起来。
小客栈里特有的霉腐味掺着饭菜香气从门板缝隙钻进来,谢离又细细地数遍银子,贴身收好,这才下楼去。
坐等阳春面的功夫,竟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细密无声。临街的窗屉支起,于是弥漫进来潮湿而温润的气息。路上不见行人,只有店铺屋檐下挑起的灯笼透出一点暧昧的暖意。
远处有车舆碌碌驶来,马长嘶。
谢离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会不会看到个温婉漂亮的女子,从此就定了情?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又觉自己实在是无聊得很,不禁有些好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定,青布车帘掀开。先下车的人撑起柄八十四骨油纸伞,恭声道:爷,请下车罢。
光晕里雨线愈发细碎。从谢离坐的位置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秀长身影低首行出,月白长衫在伞下有些昏黄。
这行人似乎早探过路,甫进来就熟门熟路地往后面而去,其中一名小童却有意无意地向这边瞧来,两人对了个正着。谢离只觉对方眼神明利如刀锋流转,不由得一愣。
伙计懒洋洋地踱过来将碗向桌上一摞,正巧隔断了两人视线:客官,面。
临下楼时未掩好窗户,房中被雨潲湿,被衾间不免有些许寒意。谢离睡意朦胧中缩了缩身子,许是因为手肘压在胸口甚不舒适,极低地呻吟一声,却不曾醒来。
辨不出昼夜,雨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连视线也混沌一团。艰难地抹去水渍才发现立足处已满是惊心怖目的红。都是血,到处都是血,举起手时从指间粘稠地滴落可周围的一切竟渐渐清晰起来,从未有过的那么清晰。血泊中一片混乱狼籍分不清是谁的残肢断骸,散落的内脏蜿蜒缠绕似乎仍在蠕动,那个支离破碎的人还在直勾勾地望来满眼死气的白。不要看着我,不要看着我不要看着我!他叫不出声挣扎不动心脏仿佛要从口中夺路而逃疯狂地撞击——
谢离猛地睁开眼。
又是那个梦……
他长出一口气,拭去额上的冷汗。
窗外夜正深,雨下得急促。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有那个轻衣绯袖的女子,掌灯照梦醒。
房后木棚里马匹嚼着夜草,偶尔不安分地低鸣。
收拾整齐出来结房钱时,天边刚露一抹惨淡的白。谢离险些拍烂了门才叫起睡眼惺松的伙计。
下了一夜雨,道上必是难走得很,等等再走也不迟啊。伙计打着哈欠说。
不要紧的。他笑着应道。
这条路虽然是官道,却冷清得很。走了半晌不见人影也不见茶寮,路上满是泥泞。谢离叹着气打量脚上脏兮兮的布履,忍不住怀念被他卖掉的那匹驽马——再不中用也总比自己走要强。眼下却哪里寻代步去?
路边有几株梧桐,眼看日近当午,谢离索性选了根比较干净的树枝坐下来,慢慢地啃着干粮。吃完干粮正要跳下树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远处隐约有车马行来之声。
看了眼自己还算干净的长衫,他决心还是先等车过去。
渐渐近了,却是昨晚同店那一行人。也不知是日至几竿才上路,竟比他步行还晚许多。
如果跳下去大喊一声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谢离百无聊赖地想着的时候,两辆马车已辚辚碌碌地过去了。他长呼一口气,猫儿般无声落地,半点泥泞也不曾溅起。
迎面有人行来,见他模样不禁微笑,谢离有些讪讪,但见来人神色温和,颇生好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下一刻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那人极有礼地问:谢公子去京城么?
谢离微微蹙眉,字斟句酌地道:阁下是--
在下一介无名小卒,怎会有幸识得谢公子。那人眯着眼笑:方才见公子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分明是谢家舞絮身法,所以贸然出声相询,还望公子见谅。
哦……谢离一面应着一面打量他:还未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一拱手:在下张幼谦。
……没听说过。
这话自是不能说。可他到底想干什么?谢离一时还琢磨不透。当然不会只打个招呼这么简单。谢家虽然位尊于首,谢家子弟外出游历时却绝不许倚仗家族势力荫蔽,向不与人结怨,但家传渊源,也无人敢轻侮。这人到底是——
张幼谦仍是温良恭俭让地笑:无他。在下痴迷武学多年,却终不得其门而入。难得今日有缘,想向谢公子请教几招而已。
谢离怔住。
张幼谦缓缓拔剑,弹指作清吟:请。
谢离只觉头如笆斗大。
不打行不行?
不行。
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
你我素昧平生,何苦兵戎相见?既是武林同道,便该一团和气。
公子家学深厚,何妨指点一二。
……
……
……
按理说,以上这些客套话是必然的。张幼谦也确实在等着他说。
可谢离笑了:
好,张兄请。
话音甫落,他就出手。
不,出脚。
谢离足尖微微一挫,已踢起满地泥泞飞溅如雨,扑面而至。
虽在意料之外,亦属情理之中。
张幼谦急闭目,手上却半点也不迟疑,剑去如闪电——
竟刺了个空。
他心下一沉急转守势,间不容发之际后颈微微一凉——
谢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张兄可服气了?
张幼谦苦笑:你纯是使诈,叫在下如何能服?
一刹那间,万籁俱寂。
张幼谦话甫出口已知自己负气莽撞,握剑的指尖开始因过分用力而发白。
只要谢离手上使力,他的大好头颅便要与身躯各奔东西去也。
忽然眼角余光中白芒一闪,后颈那种冷凉的感觉已消失不见。
使诈就不是招数么?谢离收了剑,笑吟吟地踱过来:虽不如何光明正大,却也未见我有违道义罢?张兄倒说来看看,哪家武功中没有花式虚招?
何况--他愈发笑得狡黠:张兄现在又何尝不是使诈?
张幼谦一愣。
想必前面是有什么好戏怕我路过碍了手脚,张兄才特意来跟我一较高下罢?谢离孩子气的容颜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却不知现在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瞧上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