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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到长门秋草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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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秋到长门秋草黄
小谢抱着钓竿站在岸边发呆——先前听林远说时以为不过是个池塘,殊不料竟算得上湖了,水面十分空旷开阔。
正值午后,白茫茫的阳光耀得睁不开眼,但已远不如前几日炽热灼人。长空中有淡云舒卷,天光水色交融无间,清碧如镜。谢离顺着湖边找了处荫凉,铺好蒲团盘膝坐定。
锦鲤悠然穿行,只是不见咬钩,谢离却全无半点焦躁之色,钓竿恒定如初。
谢公子好自在。
又是岳乐和气的声音。
小谢孩子气地笑了一下,仍是眼不错珠地盯着鱼漂——此处背阴僻静,下雨时积的水洼犹未干透,地面满是泥泞,任你轻功再好,只要走过来就没法不出声音。
可有斩获?话音未落,岳乐已到了他身边。
没有。谢离侧过脸,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干干净净的长衫下摆:岳先生闲得很嘛,不用陪伴王爷?
岳乐微笑:王爷入朝议政,自然用不着我多事。
谢离提竿,铅坠划出暗淡的弧,带着淡淡的水腥气落进手里。
岳乐挑眉:怎么不挂饵?要学姜太公?
谢离心不在焉地一笑,将线缠到手指上,又一圈圈松开:在下若有岳先生一半本事,妄想做做飞熊也无妨,可惜才疏学浅……池里的鱼也不晓得是哪里贡品,值不值钱,在下身无分文,万一弄死了可怎么赔?只好放空钩过过眼瘾而已。
岳乐笑出了声:谢公子难得开口……是夸我么?如当真有那样本事,我何至于在王府混闲饭?
谢离又把钓钩抛进水里:连皇上都晓得岳先生医术通神,只待千秋节进宫,锦绣前程就唾手可得。这些……岳先生都看不上么?
在下区区山野之人,却错蒙圣上青眼有加,自然是感激涕零不胜喜悦的。岳乐脸不改容心不跳地道:此次面圣,如与太后有医缘,只怕从此就要长伴君侧。但王爷待我亦是恩重如山,若轻易弃他而去,我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实在是烦恼啊……
小谢一本正经地点头:岳先生说得极是,在下感同身受,只不过……岳先生怕是还有一层顾虑罢?
哦?岳乐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公子说说看?
小卓虽聪慧机警,悟性甚高,但毕竟年纪尚幼,修为不足。一旦岳先生不在府中,很多事无人指点,恐怕大有不便罢?
谢离本以为岳乐会避而不答,谁知他一脸惊讶羡慕,满口称是:谢公子果然目光如炬,在下这一点私心竟无所遁形。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蓦山已传五代却还能出谢公子这等翘楚人物,果然非同凡响。
谢离哭笑不得,岳乐又正色道:话虽如此,在下仍需提醒谢公子,万不可轻出王府。寿宁侯历来睚眦必报,圣眷又炽,若谢公子在外面被寻出什么事端,王爷也是爱莫能助的。
小谢眯起了眼:多谢岳先生提点。
寿宁侯薄轻寒虽然滔滔不绝旁若无人,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两个人。
皇帝和信王。
从开始到现在,仇予怀竟一次也没正眼望过这边。如果他的意图在于激怒自己,那么他成功了。
薄轻寒忽然觉得挫败与忿恨。在这班天潢贵胄眼里,他永远是漷县乡野的草芥之民,攀着凤凰也升不得天。
……疏通南北运河,不足数召商输粮而与之盐,于是商人自募民耕种塞下,得粟以输边,有偿盐之利,无运粟之苦,便一;流亡之民,因商召募,得力作而食其利,便二;兵卒就地受粟,无和來之扰,无浸渔之弊……
在座大臣都是持重之人,喜怒不形于外,但见他如此清晰明利,也微现赞许之色。皇帝神情宁静,而信王的容颜隐在黯影中,看不分明。
薄轻寒略停了停,又道:此祖宗旧制,于国大便利事,为何信亲王定要改为纳银,与贪墨官吏可乘之机,臣……实在不解。
众人齐齐向信王望去。
仇予怀似是有些累了,欠了欠身才道:寿宁侯所言有理。
薄轻寒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他竟仿佛毫不在意。
皇帝忽然道:张永泰取参茶来,在座的……每位一盏。
众人谢恩,太监奉上茶来。纷繁忙乱之际,信王瞥了寿宁侯一眼。
薄令娴册封庄王妃时,他进京不过半年光景罢?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如今对经济之事这等头头是道,请了多少幕僚费了多少心血?既然清明在躬,又如何会让寿宁侯夫人去慈宁宫多话?
到底是山野村夫,上不得台面么……
信王轻咳一声,道:开中之制自然是好的,只是累年以来,朝廷屡增纳粮数量,每引从三斗涨至一石,商人望而生畏。且盐引滥发,有商人祖孙相代不得支盐者。三来私贩之风日盛,户部前日奏称比者召商中盐,应者绝少,盖因私盐多而官盐阻滞……林林总总,弊端无穷。有金花银之例在先,何不将纳粮也索性改为纳银?
他还待说下去,皇帝却冷不防截道:金花银与此事无关,还是先放一边的好。
众人一怔,随即窃窃私语起来。金花银虽是先朝恩典,准重额官田、极品下户以银两折纳税粮,却大半入了内府库,颇遭诟病。信王竟援引为证,难免有聚敛之嫌。
皇帝蹙眉:这等大题目,岂是口说便可定夺的?此事先议到这里,回去各写本章上来。邬子平说下一件罢。
诸臣住了口,面面相觑。
邬子平出班跪奏:国子监扩建筹款之事,时至今日仍未获大进展……
信王冷笑,将杯中参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