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黄昏》素妆

14、饮尽黄昏人草草

　　十四 饮尽黄昏人草草

　　好容易把佣人侍从都请出西厢，谢离转到八扇锦屏后。从十三岁起就再不许人服侍洗澡，何况这里还不是自家。
　　当热水浸至腰间时，谢离哆嗦了一下。
　　那一剑好狠。
　　若不是自己的舞絮身法已有七分修为，拼着受伤制住张幼谦，这条命兴许就要赔进去。
　　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心里反而痛快些。他深深吸口气，阖上了眼。
　　寿宁侯也算位极人臣了，何苦冒险杀仇予怀……
　　半梦半醒间忽然有人在门外提高了声音问：谢公子，要添热水么？声音清脆稚气。
　　谢离懵懵懂懂睁开眼，怔了怔才道：要，进来罢。
　　一个青衣小童吃力地提着大铜壶进来，笑眯眯道：谢公子，我叫林远。韩公公派我来侍侯您。说着就举起壶倒水。
　　谢离往前躲了躲，林远猛瞧见他身上的伤，大吃一惊：
　　谢公子，你有伤在身还敢沾水？
　　谢离心不在焉地道：皮肉伤，不要紧。
　　林远想了想道：总得敷些药才好。岳先生那里有金创药，我去取来。
　　谢离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摞下壶飞奔出去，不一会儿拿回个两寸来高的珐稂彩桃花瓶，笑盈盈道：岳先生说这瓶药请谢公子留下使，他那里尽够的。
　　谢离倒出一点在掌心看时，只见药粉细腻如脂异香扑鼻，竟是自己也难得一见的绝好疗伤药，不由得微诧，转念一想岳乐是信王清客，于是释然。
　　这一日，谢离没有再见到仇予怀。

　　入暮时分，林远在外面剥剥啄啄地敲：公子，岳先生问您能否动身。
　　谢离开门，只见岳乐正在院中悠悠踱步，负手看天。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说不出的优雅好看，就连满天烈阳洒在衣上也成了微醺的胭脂。见谢离出来，岳乐展颜笑道：谢公子歇息好了？
　　谢离点头：请岳先生安排。
　　岳乐微微一笑：岂敢，既然谢公子已无大碍，就请随在下起程罢。
　　林远与驭手左右而坐，车子赶得飞快。仇予怀果然对岳乐十分礼遇，连自己的用舆也拨给他使用。车厢宽敞，窗明几净。软红毡虽已半旧，但极尽精细整洁。博古架上香兽烟浓，馥郁靡艳。
　　两人枯坐半晌，谢离忽然道：在下久处草莽，不谙王府规矩，以后还请岳先生多多照应。
　　岳乐懒洋洋地笑：谢公子家学渊源，在下何德何能，敢言照应。
　　谢离正色道：在下生性愚钝，十未得一，行走江湖不过仗父辈余荫。岳先生人物俊秀，文采风流，远胜我多矣。若有得罪处尚望岳先生海涵。
　　岳乐略略扬眉：谢公子谬赞。在下若未蒙信王青眼忝为赞画，无非一山野村夫尔，如何敢妄自尊大，与谢公子比肩？
　　谢离无语地望着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岳先生是几时来信王府？
　　岳乐垂眸想了想：也有三年了罢。
　　谢离又问：府里清客可多？
　　王爷也算得小孟尝了。岳乐微笑：在下亦是经府中幕僚荐入的。
　　谢离瞥了他一眼：哦？
　　岳乐一本正经地点头：反正信王府里闲人养得多了，也不差我一个。
　　谢离瞧着他微微发怔，随后不由得失笑出声：真象。
　　什么真象？岳乐一愣。
　　程……没什么。谢离悬崖勒马，下狠手把后半句话掐死在喉咙里。

　　问渔轩十分小巧精致，庭院中几株桃树已过挂果时节，空余满目葱翠，但可依稀摹想春日旖旎。角落里古井上青苔腻滑，绳痕深刻。
　　岳乐微笑道：谢公子可还称心么？
　　谢离只顾打量，随口应了一声。岳乐淡淡道：既然谢公子满意，在下也就安心了。请恕在下尚有俗务缠身，不能久陪。若有不足之处，让林远知会在下或者何齐何公公均可。
　　谢离暗暗叹口气：不敢耽搁，岳先生且请忙去。

　　林远里外张罗个不停，谢离也插不上手，只好坐在井沿上愣愣出神。连日来白天仍是燥热，入夜时却渐见清凉，着实惬意得很。廊上隔几步就悬着盏碗大的玉白罩灯，院中纤尘毕现，古井却幽黯依然。青石冷冽如冰，自指尖一分一寸侵蚀上来。
　　他俯身望下去，喃喃自语：这井好深。
　　林远正巧提着食盒进来，见他如此不由得好奇道：谢公子在看什么？
　　谢离这才回过神来，孩子气地一笑：没什么，在屋里摆饭罢。
　　慢慢地嚼着香米，谢离忽然道：我闻说府中清客颇多，怎么如此冷清？
　　林远笑道：他们都住在西配院，隔着整座王府哪会听到动静。
　　哦？谢离蹙眉：这边只我一个么？
　　林远摇头：还有岳先生，他住观樵轩。
　　谢离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四处走走，不要紧罢？
　　不要紧。林远口齿极明晰：您从这里出去往右拐，过了观樵轩有道月亮门通府里园子，只要不过花墙就可，那里是内眷居处，断断进不得的。
　　谢离伸出去挟菜的筷子僵在半空：内眷？
　　林远诧异：谢公子难道不知道？
　　谢离抿紧了唇，忽然又展颜：
　　怎会不晓得，不过一时忘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