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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便须佯醉且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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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便须佯醉且随行
由韩十七侍侯着用过参汤,仇予怀的脸色略见好转。岳乐倚在春凳上随意翻着书,忽然慵慵地道:下午谢离来过。
仇予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岳乐笑得眉眼弯弯:在沈暮雪出现之前。
仇予怀低头理衣袖。
岳乐瞥了他一眼,起身推开窗扉。风卷着水气迎面扑来,满天泼墨如斯浓烈。
半晌,仇予怀悠悠地道:不知南熏殿那里情形如何……
快下雨了。
岳乐望着窗外,答非所问地道。
刹那间,电行长空。
入夜时分,谢离望着檐溜怔怔出神。伙计俯在柜台上懒洋洋地问:客官不用关窗么?
谢离摇头。
桌上被雨打湿出一片深褐,渐渐蜿蜒开来。
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
他还清楚记得程淮说这话时的神情。
幽黯中那张寒白的容颜。
奇怪……岳乐喃喃道。
仇予怀微微挑眉:怎么?
岳乐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武枫虽然饶舌,却不是多嘴的人。
仇予怀蹙眉:多少要紧事放着不理,你就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是么?岳乐不以为忤:既是有的没的,那我且做正经事去。
跨出茶馆时,雨仍未见式微。店铺门前的灯笼太微弱,照不尽长街寂寂。
纸伞昏黄古旧,撑起时泛着淡淡的霉味。布履已经湿透,寒意自下而上一寸一厘升起。谢离垂目看去,只见自己暧昧浮动的身影,不觉微微恍惚。
仿佛又是那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血色自脸颊一分分褪去,他攥紧手,指尖冰冷似雪。
远处有车舆碌碌驶来,马长嘶。
谢离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会不会是……
马车疾驰而过,泥泞水花四溅。他只顾发怔,闪躲不及,衣袂衫角早污了一大片。
谢离愣住,苦笑。
忽然很想喝酒。
殿角铁马被雨打得叮咚作响,丹墀上两名宫女打着料丝宫灯垂目肃立。薄皇后正由宫女服侍卸妆时,重华宫掌事太监王心之匆匆进来,向她躬身低声奏道:
启禀娘娘,宁嘉祥到了。现在传见么?
薄皇后点头。
一个容貌俊秀的年轻太监走进来,恭恭敬敬俯下身:
奴才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薄皇后轻轻推开雕花象牙栉:讲罢。
宁嘉祥偷瞧她一眼,低声道:是。半个时辰前,皇上出了南熏殿,张简平随侍。
薄皇后的脸色依然沉静如水:还是不知道去哪里么?
宁嘉祥俯得更深了些:奴才无能。
薄皇后沉默不语,半晌才摆了摆手:下去罢。
原先总嫌不够明亮,才将护灯金丝拆去小半遮以轻绢,现在却忽然觉得灯火耀得惹人生厌,薄皇后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本是余姚人,五岁时迁漷县。父亲以乡贡入太学,未几便溘然长逝。母亲独力抚养子女,直熬得油尽灯枯。她于元煦年间选入庄邸,后册为庄王妃,梦月入怀而孕,诞下一女。帝即位,遂立为皇后,其女封思柔公主。
本朝开国已久,典制大备。皇后居中宫,设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掖庭充备,皇帝却膝下荒凉,倒是信王先得一世子。好在皇帝春秋正盛,自然是来日方长。
薄令娴长久地注视着镜中修眉凤目的女子,终于冷笑一声,缓缓起身。
走到知一堂时,雨微显零落。谢离敲了许久,才见老板黑着脸开门:磨蹭到这晌才回来,药材不收屋顶不苫,想卷铺盖了?
赔下无数笑脸才侥幸过关,谢离颓然倒在两张桌子拼就的铺上,欲寻周公而去。谁想白天来回奔波累得狠了,阖上眼尽是乱像颠倒,任他如何辗转反侧始终不能成眠。
雨声又细密起来,谢离只觉心里愈发焦躁,猛然翻身下地一把推开窗子。
漫漫夜雨已氤氲成灰濛濛的雾,细细碎碎扑面而来。他深吸口气,神色也随之缓和。
导气令和、引体令柔,口注于心、息调于鼻。谢离虚虚地捏着指诀,以意运气以念调脉,不觉间方圆十丈内虫行蚁走之声尽皆入耳……
有人!
俗话说偷雨不偷雪,偷风不偷月,今晚是百魅作祟的好时机。谢离心念电转,双手一扳窗框翻身跃上屋脊。檐瓦年久失修,青苔被雨浸得滑不留手。他甫站稳脚跟,已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不是一个,是五个。一色青巾蒙面,只露双目炯炯。
五人见他现身,居然就停住了。
谢离攥紧手,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汗。
以五人奔行之速下足之轻,可管窥其身手。若联手攻时,他亦无把握应付自如,不由得暗骂自己莽撞,怎就不分青红皂白现了身。
谢离一面思忖脱身之道,一面笑吟吟道:几位夤夜冒雨前来,辛苦辛苦。
五人并不答话,只缓缓拔剑。
谢离笑得眉眼弯弯:在下原无意搅扰诸位,实在不安得很。
那几人步步为营聚拢过来,脚下凝重沉稳不露半点破绽。谢离心里怦怦直跳,强自镇定道:诸位想必——
其中一人忽然截道:我等特为谢公子而来,请谢公子不必意图侥幸。
他的声音透过布帛雨幕传来,有些发闷。
在下哪敢侥幸,只是一时想不起几时开罪了——谢离话到半途,猛地双袖一扬,雨珠顿如脱弦之箭直射青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