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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水桃花空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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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流水桃花空断续
这样的酷暑天气,屋中居然还生了炉子,幽幽的一团小火反而更显冷清。
除此之外,幽黯静谧如故。
沈暮雪抿紧了唇。
仇予怀略略挺直腰背,微笑:
沈将军,一向可好?
尚可。沈暮雪斜签着坐下:托王爷洪福。
是么?仇予怀眉宇间尽是倦意,却仍笑得温存:我何尝做过什么,不敢贪天功为己有。说到底还是皇上恩泽德昭之力。
沈暮雪沉默不语。仇予怀又道:沈将军功高盖世,圣眷深厚,却何苦来此晨钟暮鼓之地?沈将军不惧招人非议,我也怕落个交通大臣的罪名呢。
沈暮雪霍然抬眼。
仇予怀慵慵一笑: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他虽是笑着,眼中却清冷依旧。沈暮雪盯住他,良久才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仇予怀神色不变:那就是我说对了?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沈暮雪只觉仇予怀的气息有些异常,想细听时窗外却有琴声渐起,幽幽宁宁。
沈暮雪转目望去,只见帷幕深重中有一抹昏黄浮动的阳光透入。
半晌,他忽然问:他是谁?
仇予怀正欲回答,却突兀地咳起来,好一阵才勉强笑道:沈将军是几时调去宗□□?连我身边人也要查问么?
沈暮雪淡淡道:我人微言轻,哪敢多口。不过王爷究竟是天家骨血,何等清贵,须得自重身份才好。
我自不自重与你何干?仇予怀冷笑:还以为只有都察院的乌鸦会聒噪,原来沈将军也不堪多让。
沈暮雪居然仍能心平气和地望着他:江湖草莽出身不明漂泊不定,王爷虽不屑物议,皇上却最留心这些。一旦存下这个念头,无论王爷为是为非都颇可疑了。就连……
他停了一下,微微苦笑:只不过王爷若是肯听劝之人,今天也轮不到我讲这些。
琴声忽转清越,两人又静了下来。
阳光在青灰色的水磨石上缓缓流转,仇予怀的容颜始终湮没在黯影中,瞧不清楚:
沈将军久在塞外,竟对朝堂之事如此谙熟,本王实在钦佩得很。他似乎在笑:吞吞吐吐作什么?不就是想说连沈将军自己也脱不得干系么?今日觐见时被皇上旁敲侧击过了罢?沈将军与本王是旧识故交,天下兵权尽在掌握,若被本王蛊惑登高一呼,朗朗乾坤立变乱世。皇上怎生放心得下——
他还欲说下去时却哽住了,转过脸去用绢帕掩着咳了几声,才气喘吁吁地道:沈将军是明白人,还请不要再私下里来探本王。瓜田李下,大家都须避个嫌疑。
甫听到有人推门,仇予怀便嘶声道:出去。王爷派头十足,可惜声音有气无力,效果大打折扣。
那人微笑不答,只是斟了盏茶递过去。
这种时候还敢这样的除了岳乐不作第二人想,仇予怀叹了口气,勉强撑着想坐起来,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岳乐温存体贴得让他颈后发凉:先漱漱口罢,药还没煎好。
仇予怀咬牙:你几时改名岳大善人?
岳乐眯着眼笑:你把绢帕丢进火炉的时候。
仇予怀的脸色本就煞白,此刻更白得几近透明:我死了方遂你愿,理那些做甚。
我想你死,但我怕你死了我不得安生度日。岳乐笑如春风:续你一口气换我耳根清静,这买卖还算值。
仇予怀冷哼,却觉口中又是一股腥甜涌来。他性子倔强,更不愿在岳乐面前露怯,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胭脂胡同走南弓匠营街,再过大圣寿万安寺就是椒子街。谢离站在街角发怔。
夕照寺那边是白跑一趟了,这时辰回去正好清扫大堂,收拾后院晒的药材,老板娘还等着他苫屋顶,所以——
他理直气不壮地改奔源丰而去。
诚叔见他来,不由分说认定是来见谢铮,立刻一叠声拉铃唤人领他进去。谢离在家虽是婢仆成群众星捧月的日子,可到京城来做小伙计整日被人呼来喝去,居然不大习惯这般殷勤款待了,直到站在谢铮面前才感觉自在些。
谢铮独居于源丰后的一处小院。北房一明两暗,堂屋作会客用,却全无半点摆设,连中堂字画也是欠奉,家具亦已半新不旧,加之院里满墙满壁的藤萝苍翠,愈发显得冷清。
他进得屋时,谢铮正从西套间出来,淡淡地说了声坐。
谢离先恭恭敬敬行过礼,才敢坐下:七叔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谢铮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有些日子没来了。
谢离讪讪地笑:店里忙得很,脱不开身……七叔莫怪。
怪你作什么。谢铮垂目端详手中茶盏:是三哥写信来,我代问一声罢了。
见说到父亲,谢离立刻坐正恭聆。
闲时记得写信。谢铮不紧不慢地道:虽然出门在外,但规矩不可轻废。
谢离躬身:七叔说得是,侄儿知道错了。
静了一会儿,谢离斯斯艾艾道:七叔若无他事,侄儿便告辞了。
谢铮也不挽留,只点了点头:去罢。
在源丰打理事务的谢家人都是久滞京城,连家眷也安置于此,多年来除了述职就未回过蓦山。谢离年纪尚小,只认得两三位叔伯,他们又诸事缠身,也没甚话好讲,不过虚应故事而已。
诚叔见他出来,忙颤巍巍跟上来道:离哥儿这就走?眼瞧到晚饭时候了,天又不好……
谢离打点精神,好容易回绝掉他的盛意拳拳。没走开几步,诚叔又追过来塞给他一柄伞:这天说变就变,淋着不是闹着玩的。
谢离一面唯唯诺诺地应着,一面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去。
天地交合之处,已是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