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旧日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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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莉塔是在沼泽地里发现那团黑黢黢的生物的——一只浑身裹着泥浆的小龙。
那真的是“小”龙，瘦小到让塞莉塔怀疑它是不是才刚出生，连边上的腐朽木枝看起来都比它结实。
这只黑黢黢的幼龙正在和体型数倍于他的巨蜥抢夺猎物，一龙一蜥撕咬着滚做一团，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阿肯纳的污泥是有腐蚀性的，泥水对皮糙肉厚的巨蜥没什么伤害，但能在鳞片尚未发育成熟的幼龙身上烧出滋滋作响的伤口。
“一点也不像龙。”塞莉塔驻足点评，“完全是野兽的打法嘛，龙怎么能被蜥蜴按在土里揍呢？”
狄奥尼修斯跟在她身边，没有作声，只是扯了扯她的衣角，催促她快走。
阿肯纳沼泽的恶臭对于所有嗅觉正常的生物来说都是灾难。狄奥尼修斯搞不懂，这个成天闻美食的家伙哪来的耐性能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她鼻子熏坏掉了吗？
塞莉塔没动弹，她来了兴致，双手抱胸，不远不近地站在搏斗现场的外围。姿态松垮，摆明了自己中立且看好戏的态度。
黑黢黢的小龙没有分心，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后继续专心地撕咬起巨蜥来。
这种巨蜥常年生活在沼泽里，皮很厚且耐腐蚀，却硬生生地被这只牙口很好的小龙从背脊上扯下来一大块皮肉，痛得直打滚。真不知道这只小龙到底是想跟它抢食，还是直接把它当成了食物。
泥潭里溅出大片泥浆，巨蜥粗壮的尾巴乱甩，还时不时抽在小龙的身上。后者面不改色，稚嫩的脸上透着凶狠，尖爪深深地抠进巨蜥的皮下。
狄奥尼修斯望着四处乱飞的泥点子，感觉自己的忍耐值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扯着塞莉塔的衣角，想把人往战局外拉一拉。然而这见鬼的家伙最近个头疯长，现在更是脚下生根，他根本拉不动。
塞莉塔嫌他乱动，于是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直接把人按到了自己身后。
狄奥尼修斯木着脸，眉心一通乱跳，几乎想一脚把这讨厌鬼踹进泥潭里。
小龙似乎不会说话。
塞莉塔观望了一会，发现他能发出的只有野兽一样的低吼——他似乎也不懂求救。边上戳着这么大两个人呢，他居然一点求助于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野蛮生长的小可怜？
塞莉塔突然觉得有些手痒，她问狄奥尼修斯：“你想要个弟弟吗？”
狄奥尼修斯一脸惊恐，满脸写着“你又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你太孤单了。”塞莉塔装模作样地为他惋惜，“成天板着脸，一点都不活泼，我觉得你需要一个玩伴。”
“不，我不需要。”狄奥尼修斯拒绝。
“我有米拉和奥古斯汀，你有什么同龄朋友？”塞莉塔振振有词。
狄奥尼修斯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塞莉塔给的理由很扯。
同龄？你管这个小龙叫他的同龄？这是给他找朋友吗？确定不是让他带孩子？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拍板定下了，狄奥尼修斯的拒绝从来都不起效，塞莉塔如果能贴心到那个份上就不是塞莉塔了。
小龙和巨蜥缠斗了十来分钟，最终巨蜥被身量远小于它的幼龙踩着脑袋，头朝下闷在了沼泽里。被咬破的喉管哗哗得淌着血，很快将泥潭染成了怪异的颜色。
巨蜥的猎物连同它自己一起，都成了小龙的战利品。
接下来，小龙把警惕的目光投向了边上站着的观光者。它龇着牙发出低吼，驱赶着外来人。
“哎呀，真是个小可怜。”塞莉塔摸出一块烤肉在面前晃了晃。
肉的焦香混杂着不知名的香料味，在恶臭的沼泽里尤为突出。小龙从没闻过这种香气，瞳孔缩成一线，视线紧紧追随着那块烤肉。
塞莉塔逗了它一会，然后反手将烤肉塞进了狄奥尼修斯的嘴里。
小龙一脸震惊，猝不及防的狄奥尼修斯也是。
“塞！莉！塔！”他捂着嘴，一边狼狈地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边气得直跳脚，眼泪都快被噎出来了。
塞莉塔又摸出了一块烤肉，狄奥尼修斯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大步。
小龙目光锁定在肉上，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它从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想吃。它的眼神很直白地传达着这个意思。
“沼泽里没什么好吃的，要不要跟我走？”塞莉塔晃着烤肉问它。
于是，造访阿肯纳沼泽搜罗食材的两人后面多了一条黑黢黢的、拽着巨蜥不愿松手的小尾巴。
这就是年幼时期的埃里克。
以及他与塞莉塔和狄奥尼修斯不算美好的初见。
而塞莉塔——这个只管捡人不管养活的家伙——在捡回脏兮兮小龙后的第一天，就将他丢进狄奥尼修斯珍视的鱼池里好好洗刷了个干净。
一池子水被搅浑，好些鱼忍受不了沼泽泥浆的腐蚀性纷纷翻了肚子，然后被边上垂涎已久的塞莉塔“好心的顺手”捞走。
忍耐了一天的狄奥尼修斯终于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怒骂了塞莉塔一顿。
而塞莉塔，她顺理成章且毫无心理负担地让狄奥尼修斯承担起了照顾幼龙的责任。
时隔多年，此时对着克莱尔大倒苦水的系统依旧毫无心理负担：
【……一个成天故作高深，一个锯嘴葫芦不会说话，真不知道他俩是怎么沟通的。一个靠看一个靠瞪吗？】
克莱尔听得叹为观止，一时没有吭声，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狄奥尼修斯，贤者——他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塞莉塔手上吗？
还有就是，塞莉塔这样的恶劣性格到底是怎么交到朋友的？臭味相投？
不，这样说的话那不就把她自己也骂进去了吗？克莱尔甩了甩脑袋。
一定是因为她的朋友们都心地善良、且忍耐力超群吧！
嗯。
【亲爱的，你说句话呀亲爱的】系统呼唤她。
克莱尔回过神，仔细斟酌了一番：“……你确定你说的是埃里克？不是哪里来的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系统肯定了这个说法：【他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对着武力值拉满的家伙说他是小可怜，克莱尔觉得系统除了性格离谱了一点，眼睛和认知大概也需要纠正一下。
“不过埃里克变化真大呀，现在一点也看不出你描述里的样子。”克莱尔感慨道，“他有时候还挺话痨的，而且照顾起幼崽来也很有耐心。”
“贤者也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系统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是啊，感觉大家都变了】
“所以后来他就一直跟着贤者了吗？贤者那时候多大？”克莱尔问。
系统沉思了一会，实在想不起来那时候的具体年纪，只是模糊地说道：【大概一百来岁吧？他那时候尾巴还没收好呢】
没收好尾巴，那就还是幼崽呢。系统怎么忍心让一个幼崽养育另一个更小的幼崽的？
系统听了她的疑惑不置可否：【你太小看埃里克了，亲爱的】
【一个浑身是伤还能干掉体型数倍于他的巨蜥的家伙能有多脆弱？而且在我们遇到他之前，他已经独自在沼泽地里生活很多年了】
说起这个，系统有些唏嘘，它又重复了一遍：
【确实挺可怜的】
……
幼崽所里，埃里克和贤者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不会再有人去试探了，我下午也去了趟长老院，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埃里克说，“只要你同意回去，安塞尔莫会搞定其他反对的声音。”
贤者坐在广场边的石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
埃里克扯起嘴角：“说什么谢啊。龙巢三方稳定，谁都想过安稳日子，只是你要辛苦一点。”
“她怎么样？”贤者又问。
“哪个她？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埃里克说着自己也笑了，“都过得不错。最近看店省事，听话的那个脸都圆润了不少。”
“听话的”和“不听话的”，这个形容词过分贴切了，贤者失笑。
埃里克说完停顿了一会，问他：“塞莉塔……她还能恢复吗？我是指重新拥有身体。”
贤者摇摇头：“胸针里只保存了一缕意识，她甚至没能留下灵魂。”
他语气平静，看起来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没有波澜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一如火山，一定是在激烈迸发燃烧过后才会平息下来，最终变成一地死灰。
埃里克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幼崽们的课业安排。
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两个都心不在焉。
说实话，埃里克已经不太记得塞莉塔的模样了，毕竟她出走塞维尔的时候他才刚刚六十岁。
六十年，一半的时间在沼泽里浑浑噩噩，一半的时间被捡回来用心教导。
也许“捡”是一时兴起，也许“教导”也是被迫为之。
但埃里克从来不介意这个。
厮杀中长大的幼龙拥有野性的直觉。如果不是感知出两人的善意，他一开始就不会跟随那块烤肉的香气离开沼泽了。
埃里克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他从还是蛋的时候就被丢在荒芜的沼泽里了。
如果不是龙蛋天生结实，大概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被某个生物吞吃下肚、然后变成滋养沼泽的一部分了。
从破壳那天起，他一直离群索居，独自一人在沼泽地里求生。没人和他交流，也没人告诉他正确的生活方式是怎样，与他相伴的只有恶臭的沼泽和不警觉就会受伤的环境。
一开始，他抠尚未腐烂的植物根茎为食。后来爪子和牙口锋利了一些，他开始捕猎小型生物、大型生物，最后开始和沼泽里的大家伙们争夺食物。
他就这样生长，直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野兽”，直到他被一块烤肉勾引，直到他从野兽重新找回自我。
塞莉塔把他从“兽”的边缘拉回来，狄奥尼修斯教他摆脱兽性。
如果可以，埃里克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可惜不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