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猫去也

4、第一季 Miracle（3） 翌日。吃过

　　翌日。吃过一顿让韩彻几欲破口大骂的早餐，二人叼着串葡萄抚着肚皮明目张胆地在客厅里研究起地图来，林漓临近毕业，学校尚有事务纠葛，一早就出门了。其实韩彻一直奇怪，家里虽是豪华，毕竟离校太远，来去也不方便，干什么不住校。
　　昨日接待他们的琴姨送上一盘小点心，毕恭毕敬地对他们说：“林少爷交代了，顶楼是他的房间和书房，前管家顾先生的房间在三楼，此外，各个房间的钥匙都在我手上，我会无条件帮助二位。”
　　“咔！”Miracle咬下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让韩彻误以为她把自己牙咬了。
　　的确太嚣张了，林漓这一招的潜台词明明就是：我早就毁尸灭迹了你有本事就来我敞开大门让你查啊查啊查啊！最好还搭配一个吐舌头做鬼脸的表情。想来二人平素也是嚣张之人，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一下堵得郁愤之气难以平息，这笔账，不连本带利讨回不行。
　　林漓的房间与书房是连通的，三层台阶把偌大的空间分成了两块，用米黄色的帘子遮住。而今帘子已拉开，阳光穿过书房照到近两米宽的大床上，室内多为木制家具，刷成浅色，有种莫名的温馨，咋一看如同女孩子的闺房。
　　Miracle看上去很喜欢房间的构造，张大嘴这里敲敲，那里摸摸。韩彻却被墙上精致装裱的一张书法吸引了目光。
　　圣恩似海。
　　字写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稚嫩的手笔，歪歪扭扭的笔画，全然没有达不到横平竖直的要求，看得出是个孩子写出来的。
　　“这是林先生小时候写的吗？”
　　“是的。由于是第一次自己写字，林少爷舍不得扔，就装裱挂上了，之前一直是顾先生手把手教的。”
　　Miracle听到父亲的名字，脸上的几许嘲笑突然消失了，面色凝重地凝视着这行字。父亲擅长书法，这她是知道的，只是那时自己不肯好好学，现在顶多也就半吊子水平，或许还抵不上林漓儿时的这手笔。
　　韩彻拿出一本厚厚的羊皮本，棕褐色的山羊绒柔软无比，这是他昨晚在教堂忏悔室里找到的，大抵是为前去忏悔祷告的人写下自己的心事而准备的吧。翻开第一页，是用毛笔书写的一行字：愿主拂去我满身罪孽。
　　落款是，圣恩似海。
　　字体遒劲有力，与墙上的字截然不同，看样子林漓这些年在书法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给我看看。”Miracle惊奇地意图去抢夺本子，韩彻手一缩，把其背在身后，暗含深意地望着她。
　　“你真的要看？”
　　或许是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Miracle手悬在半空中僵持了一会儿突然缩了回去，别过头百无聊赖地四处巡视，随即又是发现新大陆后的眼睛一亮。
　　在林漓的床头，有一边空余的墙被半透明的帘布遮住，隐隐约约可看见底下透出的不同于一般墙纸颜色的色彩，果然有玄机。Miracle走过去，拉开帘子，冷笑起来。
　　帘布后，是一扇深褐色的门。
　　“以为这样我们就发现不了了？太小看我——”Miracle说着，伸手意欲开门，声音却戛然而止。那不是真的门，而是一扇，画在墙上的门。
　　韩彻仔细检查了门的周边，没有缝隙，是真的画。
　　琴姨双手相扣，规矩地放在腹部，没有表情地说道，如同在背书一般：“林少爷说，没个人心中都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其他人都打扰不了，也不应当去打扰。”
　　恶劣。句句都有所指。二人讪讪地对视一眼，闷闷不乐地决定下楼去。
　　Miracle父亲的房间就简单多了，一张小床，一个书桌加一个衣柜兼书柜。房间里摆放了好几个箱子，占据了大片的空间，让几人行走都有点困难。
　　“这是顾先生留在这里没能带走的东西，少爷说既然二位要调查，这些东西就交由你们处理了。”
　　箱子里无非一些衣物书籍，其中经济方面的书占了大半，韩彻有些佩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来，本来要照管这样大一个家已然不易，还要兼顾他们家族的生意。突然，他发现在箱子最底层，有一叠档案袋，急忙打开其中一份将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第一页上居然写着“林氏企业后海工程招标企划”，其他几份也差不多内容，皆是几大重要案子的资料。
　　“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随随便便放在这里，不怕被对手拿去吗？”韩彻自认不是有道德的人，倘若是他拿到资料，真的不敢保证不会把它泄露出去。
　　“这些工程已结束，少爷早就另做了企划成功完成了，他说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言下之意，林漓知道这里有这些资料，看时间，应该是顾先生退休前，大概是为了交接工作而准备的，但林漓居然选择另做一份也没碰它？就算文件有漏洞，也可以在它的基础上修改，至少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呐，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Miracle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嘴嘟得老高：“不是父亲占据着公司，他才会下手抢夺吗？”
　　这一说与韩彻最初的猜想一样，但这几份文件实在让他想不通。
　　“啊！”Miracle惊呼，“难道是父亲早预感到他会对自己下手，抓紧时间做交接工作准备退休，却还是晚了一步？”
　　“顾小姐。”琴姨淡定依旧，“顾先生在退休前几个月就开始了交接工作，这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哼，谁不知道你们是一条船上的？”见韩彻沉默不语，也不帮她搭个腔，Miracle愤愤地小声说了句，但语气早不如开始笃定，有无法掩饰的心虚，纯粹一个耍赖的小孩。琴姨见Miracle话语中带着不可置否的偏见，索性不再开口争辩。
　　如果说招标工程早在顾先生有辞职意图之前就完成了呢？但是他作为企业名誉董事不可能没发现。或者如Miracle所说，他发现林漓有抢夺公司的势头，临时做出退休离职的打算？但就顾先生年纪而言，不论是不是自己主动请辞，离退休都已不远，林漓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嗯，对了。”韩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向女人，“林漓先生身体不好吗？”
　　佣人对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惊愕地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但这一小小的失神没逃过韩彻的眼睛：“只是轻度的低血糖而已。”她知道指的是在林漓房间看见的几瓶葡萄糖液。
　　“心脏没问题吗？”答案仍旧是否定的，韩彻不再追问，继续沉思。Miracle居然也没对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白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嘟着嘴满面天真地翻看那叠文件，从正面看到反面。
　　楼下传来开门以及佣人招待的声音，林漓回来了。几人推开房门，正遇上林漓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人径自上楼，经过他们所在的三楼时看见盯着自己的韩彻也只是抬眼点点头示意，没有过多言语，一举一动全然不似一个大四正值青春的少年。韩彻突然觉得，生活在这样偌大一个家里，或许优越环境带来的奢华享受，根本补偿不了那种压抑至死的寂寞造成的无形黑洞。
　　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口袋里传来，韩彻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提示时大脑又是一懵，相比面前这摊子，电波那头的人才是他的头号敌人。
　　他按下接听键，有气无力地回答：“喂，姐——”
　　“真的有那个女人！”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姐姐高分贝的声音打断了，耳膜开始嗡嗡作响，“真的有个女人！彻啊你给我回来！彻？喂彻！喂喂……”
　　没心情再和她纠缠，这次韩彻干脆话都不说一句便直接挂机，但韩晨怡的高分贝的轰炸还是在空旷宁谧的大堂引起了不小的尴尬。收回手机时发现林漓还停留在台阶上没动，第一次的，从他脸上看见了稍微符合这个年龄的失神落寞，其中还掺杂着一些眷恋的笑容，尽管常年的隐忍已经将这点缱绻隐藏到几乎不可见，可韩彻毕竟是个私家侦探，林漓这样的毛头小子，即便他城府再深，面对韩彻，终究还是缺了一层城墙。
　　犹豫了一小会儿，韩彻还是决定跟Miracle开口，岂料一个“Mi——”刚到嘴边就被Miracle大力推开。“别跟我说你要走！”重心不稳的韩彻倒向楼梯，脚在台阶上擦过，整个身体便歪歪斜斜地向刚把一条腿抬起的林漓，于是，俩人在众仆人与Miracle惊异而又不知所措的眼光中一齐跌下了十二级台阶，摔倒在转角处。当然，躺在下面的不是韩彻。
　　佣人们终于不再镇定，从四面八方涌到这一块不过几平方米的小地方，本来摔了俩人就够拥挤了，此时更是水泄不通，而好容易站起身的韩彻便很悲凉地被他们挤来挤去，像个陀螺般开始旋转。其实大家的担心是情有可原的，毕竟现在韩彻平安无事地站在面前，而林漓，却闭着眼蜷缩在地上，久久没有动静，突然让韩彻生出一种不人道的自觉。他小心翼翼地探入头去打量林漓，以免自己还未破案就牵扯进其他意外杀人的案件，这一看不要紧，林漓还捂着手肘，紧咬着唇，唇色与脸色一般惨白，还有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在被琴姨搀扶起来的时候，还是没忘记给韩彻投来一个惨淡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韩彻也大度地挥挥手让他去休息，心里却是不耐烦的：都摔成什么样了还装模作样的，不过既然没死就好了。
　　趁着大家都在关注林漓的时候，Miracle一把抓住韩彻杀向后院，一直到那座小教堂下。
　　“你想谋杀啊！刚要不是我控制得好我们俩就被你害死了！”
　　“少废话，还怕上帝不知道你是故意把他摔你身下的？”真够狠啊，连上帝都搬出来了，韩彻乖乖在主的权威下噤了声，Miracle把手掌一摊，“拿到了没？”
　　打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泛着淡淡中药的苦涩气味。药瓶的标签上是成片不认识的日文假名，其中用繁体写的俩个中文字格外突出：心臟。
　　“就是这个气味，和爸爸身上的一样。”Miracle轻轻转动药瓶，露出标签的正面，三个中文大字竖直排下，救心丸，“爸爸并没有心脏病，所以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家里每个人都会配备一瓶救心丸，但是第一次见面时，只有林漓身上气味最明显，那只有可能是他带的药最多。”
　　“你的意思是，他是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韩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也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在草坪边蹲下，叼着一根草抬眼看着Miracle，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现在我们缺的就是证据了，但是这么大量的用药，他们到底把药藏在哪里？还有太多疑点没解决一般，我待会儿再去一趟他房间。”
　　“会不会重要的证据根本就不在他房里，这么多房间，我们根本没办法一个一个检查完。”
　　“不会的，其他的房间闲置很久了，而且这药是我从他衬衣口袋里偷到的，而不是外套，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放在最近最容易触到的地方最好。”
　　另一边，顶楼上，林漓站在窗边冷冷凝视着教堂前的两个身影，修长的指甲不自觉由于紧握的拳而陷入了肉里，白色的骨节清晰可见。
　　十字架斜插在地上，宛若一块墓碑，立在猖獗的世间，奏起一曲生死之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