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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认错人了 月光清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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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尸山血海。
连白及坐在棺材沿上,盯着眼前这个叫自己“师尊”的女人,大脑死机了三秒。
然后重启成功。
她举起双手,摆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和善、非常无害的姿势:
“姑娘,你认错人了。”
浅月见没动。
连白及咽了口唾沫,开始疯狂输出:“我叫连白及,京海人,搞古董的,母胎单身二十六年,今天第一次见到你——不对,第一次见到棺材外面的世界——总之,我真不是你师尊。你看我这身衣服,”她扯了扯自己的白T恤,“你们这儿有人穿这个吗?”
浅月见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如画,泪痣如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让连白及后背发毛——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碰,不敢信,甚至连呼吸都怕惊碎了。
连白及决定换个策略。
她撑着棺材沿,小心翼翼地往外爬。棺材外全是血,石阶上黏腻腻的,她踩下去的时候差点滑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四周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在往下滴血。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气息,呛得她想吐——然后她愣住了。
她不需要呼吸。
胸腔里没有窒息的压迫感,肺叶不需要扩张,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肺。刚才那口深呼吸,只是二十六年的习惯在作祟。
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看向那九根通天石柱。月光下,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铁链上挂着的尸体,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连白及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她还活着。
那就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管它需不需要——转身,朝那个女子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对方比她高半个头。墨色长裙拖曳在地,裙摆浸透了鲜血,却丝毫无损她的风姿。衣袍上有隐隐的金色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
然后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连白及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美——虽然确实美得让她这个见惯了古董仕女图的商人都愣了一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现在碎的。
是很久以前就碎了,一直拼不起来的那种碎。
可下一秒,那双眼睛看向她。
碎片里涌出了东西。
贪婪。疯狂。占有。偏执。还有某种让连白及后背发麻的、黏稠的温柔——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饿了太久的人看到了一碗热饭。
那张脸上却什么都没有。
眉眼是冷的,唇抿着,脊背挺得笔直。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连白及会以为这是哪座仙山上下来的得道高人。
“师尊。”
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让连白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酥麻。
“我说了,我不是——”
话没说完。
眼前一花。
后背撞上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不是树,是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古老,刻着连白及看不懂的文字,凉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
浅月见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石碑上,将她困在碑身与怀抱之间。
近得呼吸可闻。
“师、尊。”
浅月见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那两个字被咬得很慢,像是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声音还是轻的,可那里面有一种黏腻的、让人腿软的东西——连白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耳朵尖在发烫。
“姑娘,”连白及后背紧贴着石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你听我说——”
浅月见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寸一寸地描摹。
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回眼睛。
“师尊从前,”她轻声说,声音像叹息,“从不喊我‘姑娘’。”
连白及噎住了。
那语气里的东西太复杂——有怀念,有委屈,有埋怨,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她不敢深想的东西。像是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已经习惯,等到快要绝望,怀疑是不是天道忽悠了她,然后那个人突然回来了。
可问题是,她真的不是啊!
“师尊从前,”浅月见又说,目光落在她唇角,“会喊我‘月见’。”
月见。
连白及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名字挺好听的。
等等,她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十六年的生意不是白做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姑娘,不对,月见姑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不知道你师尊是谁,但我真的不是她。我叫连白及,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我理解你可能很想念你师尊,但你认错人了。”
浅月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又像是在听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师尊每次迷路回来,”她说,“都这样说。”
连白及:“……”
“第一次,师尊说去了南州,迷路了。”浅月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数数,“第二次,师尊说去了东海,又迷路了。第三次,师尊说这次真的只是去昆山采药——”
她顿了顿。
“然后三千年没回来。”
连白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千年。
她活了二十六年,已经是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三千年——那是多少个二十六年?
一百一十五个。
一百一十五辈子。
这个女人,等了一百一十五辈子。
“我知道师尊不记得了。”浅月见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疯狂的东西又慢慢涌上来,可语气还是轻的,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没关系。弟子记得。弟子帮师尊慢慢想起来。”
她抬手,指尖落在连白及眉心。
凉的。
很凉。
可那股凉意没有往下渗,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
“师尊的魂,弟子认得。”她轻声说,“哪怕三千年了,也绝不会认错。”
连白及看着她。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疯得让人心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可最底层的那一层,她读懂了。
是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
害怕这是一场梦。
害怕眼前这个人会突然消失。
连白及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心软摁了回去。她是来搞清楚状况的,不是来当替身的。这姑娘需要一个心理医生,而不是一个长得像她师尊的路人。
“好,就算我是你师尊,”她决定换个策略,“那我问你,你师尊是什么样的人?”
浅月见愣了一下。
“她……”她想了想,“很好看。”
“然后呢?”
“很强。”
“还有呢?”
“很温柔。”
“还有呢?”
浅月见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会摸弟子的头。”
连白及等着下文,结果发现没有了。
“就这些?”
浅月见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又开始变得奇怪:“师尊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师尊是什么样的人。”连白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万一我真的不是她,你也不至于太失望。”
浅月见的眼神暗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说:“师尊就是师尊。”
连白及:“……”
这对话没法进行了。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道黑气从侧后方暴起。
快。
快得连白及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只看见眼前有一道影子闪过,然后浅月见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头。
一截黑色的东西从她肩胛骨穿出来。
是剑。
一柄黑色的剑。
血。
很多血。
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墨色的衣袍,一滴滴落在连白及面前。
连白及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看见浅月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刚才还涌动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空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可下一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怒。
不是惊。
是比这些都快的、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浅月见转身。
她的手从石碑上抬起,一把抓住那柄剑——不是往外拔,是往里拉。那柄剑刺得更深,剑尖从后背穿出,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把剑和人一起拽过来。
偷袭的人被她拽得踉跄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浅月见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声音很轻。
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让连白及浑身发冷。
那人挣扎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浅月见的手指收拢,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憋得通红。
“说。”
手指又收拢了一点。
那人的眼睛开始翻白。
连白及看见浅月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快感——什么都没有。
像是她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比疯狂更可怕的是这种空。
“月见!”连白及喊了一声。
浅月见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连白及。
那一眼里,有太多连白及看不懂的东西——疑惑,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烫到的惊慌。
“师尊……喊弟子什么?”
她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连白及愣了一下——她刚才喊了什么?月见?她为什么要喊月见?
可看着她肩胛骨上那柄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像是被施舍了一样的光——
连白及把到嘴边的“我不是”咽了回去。
“先处理你的伤。”她说。
浅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剑。
然后她伸手,握住剑身,慢慢往外拔。
那柄剑被她一寸一寸抽出来,剑身上全是血,她的血。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白及看着,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在幻疼。
剑完全抽出来的瞬间,浅月见随手一挥——那人的头颅飞了起来。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一丝犹豫。
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连白及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眼前这个人,杀人不眨眼,身上沾满了血,手段狠辣得令人发指——她应该害怕。
可她看着浅月见转过身,看着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杀意瞬间褪去,只剩下那点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的光——
她发现自己怕不起来。
“师尊,”浅月见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弟子……师尊还要再丢下弟子吗?”
连白及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是你师尊”。
想说自己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倒霉蛋。
想说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可对上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没有刚才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东西。
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已经不敢奢望答案,只是习惯性地问一问。
连白及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向那九根通天石柱,看向这片陌生的、血腥的、不属于她的天地。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没说要丢下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浅月见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连白及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像枯井里突然涌出泉水,像荒原上突然开出花。
她有点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连白及做生意二十六年,最要的就是信誉。
“但是,”她举起一根手指,板着脸强调,“你得先处理伤口,然后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希望你能为我解释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警告你,我真的不是你师尊,我只是——”
话没说完。
浅月见的脸色变了。
不是看她。
是看向她身后。
连白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猛地拽到身后。那只手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抓住了什么绝不能放手的东西。
“别动。”
浅月见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连白及分明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