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火光映旧颜   天际尽 ...

  •   天际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不是人。是某种更庞大的、让空气都在震颤的东西。月光被遮住了,九根石柱上的符文骤然黯淡,连那些挂着的尸体都停止了滴血——像是连死亡都在屏息。
      浅月见把连白及往身后又塞了塞。
      那只手还是凉的,还是抖的,可握得死紧,紧得连白及觉得自己的手腕骨快要被捏碎了。她想抽出来,抽不动。
      “月见——”
      “别说话。”
      浅月见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片被遮住的天空。
      连白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见了云。不对——不是云。是黑色的、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东西。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把月亮啃噬得只剩下一个惨白的轮廓。
      是旗帜。
      无数面黑色的旗帜,每一面都有三丈宽,上面绣着血红色的符文。它们层层叠叠地涌来,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压。
      旗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大到连白及无法判断距离——是十里?是百里?还是已经近在眼前?
      “邪枢阁和其他魔界宗门。”浅月见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连白及没听懂:“什么?”
      “邪枢阁带领魔界宗门的人来了。”浅月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师尊从前说过,它是整个修真界最烦人的东西——打不死,甩不掉,像狗皮膏药。”
      连白及:“……你师尊还挺会形容。”
      浅月见的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连白及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唇角弯起的弧度里,有一点点像炫耀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师尊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连白及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们来干什么?”她问。
      “来杀我。”
      浅月见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连白及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天空中的旗帜已经压了下来。那些血红色的符文在夜色中亮起,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所在的方向。
      九根石柱剧烈震颤。那些挂着的尸体开始疯狂摆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符文的光芒彻底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天上那些符文的光,把整片废墟照得像修罗场。
      “月溯——”有人从云端开口,声音像是千万个人同时在说话,“交出逆劫长生草,饶你一命!”
      连白及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那个声音里的杀意。不是谈判。是通知。
      浅月见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幅画。很小,不过巴掌大,卷轴已经泛黄。连白及来不及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就见浅月见把画往空中一抛——
      那幅画在夜空中展开。
      只展开了一瞬。
      连白及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炸开,刺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空间被撕裂的尖啸,是无数人的惊呼和怒吼。
      然后——什么都消失了。风。光。声音。杀意。全都没了。
      只剩下坠落的感觉。
      失重。无止境的失重。
      连白及拼命睁开眼睛,看见浅月见就在她身侧,脸色白得像纸,唇角有血在往外涌。那些血被风吹散,在黑暗中化成细碎的红点,像是散落的星子。更让连白及心惊的,是浅月见无名指上一枚不起眼的玉戒,碎了。【那枚戒指,她之前没见过,但此刻它碎裂的齑粉正混在血雾里,无声地消散。】
      连白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她想再抓,下一瞬,整个人重重砸进了什么东西里。
      水?泥?还是别的什么?连白及分不清。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四处摸索——
      摸到了一个人。凉的。软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是浅月见。
      连白及的心猛地揪紧。她把浅月见抱进怀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四周——山。树。没有人烟,连个鸟叫都没有。
      这是凡人界。
      “小姑娘?小姑娘!”连白及拍着她的脸,没有反应。她又去探她的鼻息——还有,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不能停在这里。
      连白及咬了咬牙,把浅月见背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往哪儿走。这山太大了,树长得都差不多,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她只能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已经酸得发软,背上的浅月见越来越沉。连白及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间木屋。很小,很破,门用几块木板随便钉着,但确实是间屋子。
      连白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她踹开门,把浅月见放到屋里那张勉强能称为床的木板架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完了,她爬起来,借着从破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浅月见的伤。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的手都在抖。
      浅月见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膀到腰侧,全是伤口。有些是剑伤,有些是符咒灼烧的痕迹,最深的一道在肋下,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连白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翻出来的那几块破布。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布条都缠不好,抖得血糊了自己一手。她给浅月见擦干净伤口,用那些布条把能包扎的地方都包上。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后背凉得像被冰水浇过。
      饿了。很饿。
      连白及看了看昏死的浅月见,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子——不知道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角落里还堆着些干柴,墙上挂着把生锈的柴刀。
      她把柴刀拿下来。
      “等着。”她对昏睡中的浅月见说,“我去找吃的。”
      她没走远。一是怕迷路,二是怕浅月见醒过来找不到人。她在屋子附近转了一圈,运气好得离谱——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只傻兔子,直愣愣地撞到她脚下。
      连白及一刀把它解决了。
      回到木屋,她生了火,把兔子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她不太会烤。但火会。
      火光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盯着慢慢变色的兔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俩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大别墅里为明天的午饭发愁,现在却在另一个世界的深山里,给一个女人烤兔子。
      那只兔子烤得差不多了,油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慢慢散开。
      身后有动静。很轻。
      连白及回过头。
      浅月见醒了。
      她睁着眼睛,却没有在看连白及。她的目光落在火上,落在那只烤着的兔子上,瞳孔却像是没有焦距——穿过了火光,穿过了木屋,穿过了时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连白及没有动。
      她看见浅月见的眼睛慢慢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眼前那团火。火光映着那个人的侧脸。那张脸被火烤得有些发红,眉眼低垂,正专注地翻动着架上的兔子,动作笨拙,时不时被火星烫得缩一下手。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低头时颈侧的弧度。
      浅月见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身下的木板。
      不是像。是她。是她的师尊。
      是那个七岁时从魔尊手中救下她的人。是那个教她握剑、教她心法、在她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沉默地守在门外的人。是那个在她成年后,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的人。
      是那个为了复活她,和魔尊同归于尽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认识浅月见了。
      浅月见盯着那张脸,眼眶发涩。
      十一岁那年。
      她第一次闭关,整整三个月。出来的时候,修为突破筑基,满心想着去告诉师尊——她离报仇又近了一步。
      推开师尊院门的时候,看见的是火光。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堆旁坐着一个人,正在翻烤一只兔子。那只兔子烤得金黄油亮,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那个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墨色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一头白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散着,被火光映得像是镀了一层暖色。眉间有一道印记,是墨绿色的,像是某种草的纹路——万物生机草,天下独一份的印记。衬得那张脸愈发不像是凡人该有的模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山野间化形的精怪,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
      可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没有仙尊的架子,没有高高在上。只是看着她,弯弯的,带着笑。
      “出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正好,兔子烤好了。”
      然后撕下一只兔腿,递给她。“吃吧。”
      她走过去,接过那只兔腿,咬了一口。烫。很烫。可她没有松口。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个人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闭关辛苦了,奖励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师尊。”她叫了一声。
      “嗯?”
      “我筑基了。”
      “我知道。”那个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我徒弟,当然厉害。”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只兔腿。吃着吃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那时候她还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她才明白,师尊那一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她走出噩梦、迎来新生。那是她漫长岁月里,最后一次无所顾忌的温柔。等她终于懂了,却已经来不及。】
      ……
      火光跳动。
      浅月见的眼神慢慢收回来,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一样的火光。一样的烤兔子。一样的人。
      可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天下第一人,不知道那眉间曾有一枚万物生机草的印记,不知道自己穿墨袍散白发的模样曾让整个修真界仰望。她只是一个转世后失了忆的凡人。此刻正笨拙地翻着烤兔子,被烟熏得眯起眼睛,时不时用手扇扇风。
      浅月见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醒了?”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试探。
      浅月见的眼眶猛地红了。她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会让对方听出什么不对。
      可那个人已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有点傻,有点如释重负。
      “你可算醒了。”连白及松了口气,把烤兔子从火上拿开,往她这边凑了凑,“吓死我了,你流了好多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包,反正就包上了,你要是不舒服就说话,我重新弄。”
      她说着,指了指浅月见身上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有点心虚。
      浅月见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包得很难看。有的地方太紧,勒得她呼吸都不太顺;有的地方又太松,布条都快滑下来了。血倒是止住了,但看着比受伤的时候还狼狈。
      “……”浅月见沉默了一瞬,“还行。”
      连白及眼睛亮了:“真的?我以为我会包得很烂。”
      “是挺烂的。”浅月见说。
      连白及:“……”
      浅月见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连白及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弯起的弧度里,有一点点像从前的影子——不是眼前认识的这个面上冷冰冰的浅月见,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藏在很深很深地方的浅月见。
      【连白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明白这一拍是为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因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就鲜活起来的人,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塌下去一点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