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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碎之心 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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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矢从公司出来后,原本要回公寓,接到姑姑蓝静怡的电话,只好回了别墅。
他在高中时就计划好大学毕业要去国外留学,只是计划有变。蓝斐自两年前车祸住院后,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现在更是拖着身体去了国外扩展海外市场。
为了防止权力更迭以及下一任管理人的断代,他从国外看望母亲回来后就直接进入集团旗下一家外贸公司,从基层做起积累经验。工作加上论文忙得脚不沾地,熬夜通宵更是常事。
从公司到别墅将近30分钟的路程,沿着环山公路盘旋向上时,落日晚霞早就散尽了,只有浅淡的天空中还残留一点紫红色的余韵,像是酒醉后烫红的脸颊,一轮弯月悬挂在天空。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最后离家,唯一陪着他的就是东升西落的太阳。每一次回家时坠落的夕阳,对他而言并不是遗憾和结束,而是明天永恒不变的等待和循环。
他觉得有些可惜,也许是不怎么回来的缘故,连夕阳也与他渐行渐远。他目视前方,突然看见树林间一抹红色忽隐忽现,像是一个小太阳,离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大大的红色气球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泯琪骑着山地车,右手时不时拨弄着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像是战时的军鼓,鼓动着红色的气球越飞越高,拐弯时一对夫妇拉着小孩子快跑着突然冲了出来,泯琪紧急刹车,叠声说着对不起。
而在她弯腰道歉时,一辆白色汽车从她身边平稳驶过,车牌号和车型她很熟悉。尽管隔着玻璃看不见车内的情形,可泯琪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里面的人也一定看见了她,可是他并不在意。不过就是一瞬间,留给她的就只是车的后尾。
蓝矢从后车镜看见她弯腰道歉,道歉无果后便果断骑车溜了,男人挥着臂膀飙着肥肉紧跑了几步,发现追不上了就破口大骂,泯琪扭头对男人比了个中指。
去死吧傻逼
蓝矢忍不住笑了起来。
泯琪到别墅时,蓝静怡正在客厅和蓝矢聊天。和蓝静怡一起来的,是她的幺女林茜,现在十六岁,国际高中二年级。
蓝静怡是蓝斐和蓝矢的姑姑,到泯琪这里就该叫声姑奶奶了。
蓝静怡看到她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泯琪顺势握着她的手坐在了她的右侧,林茜依偎着母亲对她甜甜地笑了笑,“按照辈分来说的话,你应该叫我一声小姑的。”
泯琪笑道,“我倒是很想叫你一声小姑,和你亲近一点,只是害怕把你叫老了,反而弄巧成拙了。”
蓝静怡拍了拍林茜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随后握着泯琪的手,“你千万别恼她,她性格就是这样,家里面宠坏了,总也长不大,看着都让我生气。你直接叫她茜茜就行了,家里面人都这么叫她。”
“我听王妈总是说起你,学习又好性格又稳重,以后和茜茜在一起多教教她。她平时在学校交的那些朋友,我都不喜欢。”
林茜撇了撇嘴,向后倒在沙发上。
“俗话说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茜茜这么无拘无束地和别人交朋友,也是因为您和家里人对她宠爱有加,我看着羡慕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恼她呢。”泯琪笑道,“再说了,孝顺也不只在于听话,对父母用心和体贴才最重要。”说着指了指蓝静怡的左手,“这条手链是您自己编得么,好漂亮啊。”
泯琪从坐下开始,就注意到了蓝静怡左手上戴着一条明显是手工编织的手链,制作者手艺不太精巧,编得很毛躁,材料也很一般。
蓝静怡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和二女儿都已经工作成家有了,不太有可能做这些小玩意儿,剩下的就是林茜了。
最重要的是,当她提到“用心”和“体贴”两个词时,她下意识得摸了摸这条手链,然后看着女儿笑了笑。
果不其然,提到手链蓝静怡的笑容更盛了,“这孩子前几天上课开小差,偷偷摸摸编了这条手链送给我。原本我是不想戴的,只是禁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装装样敷衍敷衍她,”
“敷衍?”林茜一下坐起来,作势去解她手上的链子,“您千万别敷衍我,别为了我让您丢面儿,下次我保证再也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百善孝为先么,我看您是高兴还来不及呢。”泯琪装作仔细打量的样子,从林茜手里握住蓝静怡的手,避免这对母女再争执,“我之前也做过这种链子,看着小巧,其实特别费时间,一条编下来手腕带着指头都是酸的。”
“终于有人为我正名了。”林茜撇撇嘴,“这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手链,每一条编绳倾注的可都是我满满的爱啊。”
三个人聊天的时候,蓝矢一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自从蓝斐离开后,家族内部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全部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姑姑说话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留情面,这次回家就是害怕泯琪面对蓝静怡露怯难堪,没想到自己现在倒成了透明人。
三个人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正好你们两人都在家,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怎么样?”蓝静怡提议道。
蓝矢看了一眼泯琪,就像上次自己提议将她介绍给朋友时,她的脸上就是这么一副不置可否的笑脸,可蓝矢明白,她并不喜欢这样做。
“还是我们三个人吧。”蓝矢说道,“我拜托泯琪帮我翻译一份资料,下午开会还要用。”
“你这孩子什么毛病,公司那么多人不够你用,到是回家来折腾自己侄女。”蓝静怡嗔了他一眼,又拍了拍泯琪的手安抚道:“这样也好,提前历练历练,毕业以后进了公司就更顺当了。”
“我知道的。”泯琪笑道,“小叔这是为我好,提前实习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
“你能这样想就更好了。”蓝静怡笑着点了点头。
蓝矢开车,林家的司机在后面跟着。临走时林茜挥手说道:“等我休息了我再来找你玩。”
林茜喜欢画画,脑子里一大堆天马行空的幻想没人听她讲,泯琪则是一个相当称职的聆听者,安静,温柔但是情感丰富,混乱无序的话语到了她嘴里总能变得条理分明,直指内心。
“好啊,到时直接给我打电话。”泯琪笑道。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蓝矢伏在车把上右手轻点着眼角。
目送着他们离开,泯琪长舒了口气,回到别墅抱着王奶奶低声道:“谢谢您帮我说话,奶奶”
“我不过随口一说,还要你争气才行。”王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上楼看书吧,晚饭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吃完饭时候还早,泯琪趁着月色外出散步,沿着公路向前走,走到了那条从她窗户里就能看见的羊肠小道,路边坐落着一幢三层的白色别墅,一溜淡紫色的小宫灯沿着小道淹没在树林的尽头。
别墅门突然打开,一个男生拿着背着画具画架走了出来,在青石矮墙边站定,借着月色和路旁并不算明亮的路灯预备画画。一张白色画稿突然被风吹跑,泯琪踮起脚尖随手抓住了递给他。
“谢谢你。”男生对她笑了笑。
“举手之劳。”
这是一个异常英俊张扬的男生。
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可以从脖颈、腰部以及脚踝这些半遮半掩的线条中想象出这个少年漂亮且修长的四肢。他抬手时,你可以想象他冷白的肌肤与深色的床单如何相得益彰;走动时,可以想象他纤韧劲瘦的薄腰下摆;脚踝颤动时,可以想象短裤与护膝围困之间紧绷的大腿线条。
看见他,就会想起花圃里最漂亮的那朵带刺玫瑰。
季昂靠在墙上又把画递给她,“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这张画送给你。”
泯琪看着这张画稿,一个金色长发的人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大海。只有背影,分不清是男性还是女性,究竟是在等待还是想要离开。
“进行艺术创作的人不是最不喜欢内心被别人窥探么,这些画也属于隐私吧,可以随便就给人么?”
“文字也好,画作也好,从创作者笔下流露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了。不过这些只是借口,最重要的是...”
季昂悄声道,一副不足与外人道也的隐秘与羞涩,泯琪眨了眨眼,一脸兴奋地凑到他身边,“是什么?”
什么美少年的秘密快让她开开眼。
两个人的脸距离只有几厘米,季昂悄声问道:“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泯琪盯着他的瞳孔,里面是舔着一张脸准备听八卦的猥琐少女。
“...”
“窥探别人的内心是要付出代价的。”季昂笑道,“这张画送给你了,就当是送你的见面礼。”
泯琪一脸恨恨,但还是小心把画卷好轻轻握在手里,毕竟是别人的心血。她是在路上收到别人传单都不忍心丢掉的人。
身后传来汽笛声,用过晚饭的人家开始携家带口来山上赏月。
“小昂。”季昂的母亲侯艳茹下车对着儿子摆了摆手,看见泯琪一脸惊讶,“原来是琪琪啊,你们时候认识的?你是特地来找他玩得么?”
季昂的父亲也下了车,对着泯琪颔首笑了笑。
季昂的父母是别墅里的常客,泯琪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
“叔叔阿姨好。”泯琪弯腰打了个招呼。侯艳茹夫妇打过招呼就回了家,泯琪不打扰别人画画,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达山顶。山上有一座寺庙,庙旁有一颗四人合抱粗的槐树,淡淡的佛香及木鱼声在薄凉的晨雾里袅袅消散。
一对情侣虔诚地将写着心愿的木牌系在树枝上,系好后互相对着对方微笑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人的寂寞都是可说破却不能勘破的,甚至有时候连说都是徒劳的。彼此喜欢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其中心里不只有快乐,大概还有莫名的寂寞和心酸吧。越是在人群里越会觉得寂寞,越是有喜欢的人越害怕谈未来。
斯人不可追,业已成磐溯
两个人走后,泯琪借着庙里的灯光看着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木牌:
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考上好的学校吧
减肥成功变漂亮吧
希望和爱人永远不分离
无形中仿佛有隐秘的丝线将她与这些虔诚的心愿连接起来,泯琪突然觉得心口收紧加速跳动,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等了十几分钟才慢慢缓和下来。
泯琪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直冒,衣兜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王奶奶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八点了,月上中天。
山里逐渐起风了,满满当当的心愿也随着微风奏响一段泠泠的山乐。从林间向外看,山下的灯火仿佛被风吹灭了,整个城市进入了梦乡。
泯琪起身慢慢走下山,飒飒的林声在她身上洒落了一点春日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