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怪物》灸屠

8、破碎之心 一体双生

　　泯琪周六晚上回校，骑车拐弯时两个小孩子猛地窜了出来。泯琪急刹车，两个小孩子也吓得后退几步，手牵手一个带一个后仰跌了个底朝天，好在这时候衣服穿得厚，倒在地上没什么大碍。
　　“你们没事吧？”泯琪连忙下车扶起他们。晚上带着孩子来山上赏月的不少，泯琪蹲下来问道：“你们是和谁一起来的？”
　　两个小家伙，大的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小的三四岁，最高也只到她的腰部。天绮警戒地拉着弟弟的手向后退，“爸爸妈妈在后面马上就过来了。”
　　泯琪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撒谎，一定是背着家长偷跑出来的，“那我陪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晚上山里有大鸟会吃人的。”
　　天绮被她夸张的神情唬了一跳，然后弯着大眼睛笑了起来，想起自己跟她撒了谎又默默低下了头。
　　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一家团圆上山赏月的人，年龄不同，却同样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四五岁时就开始定型，即使长大成人后也往往会沿着早已固定的视角看待早已预期好的世界，有时候泯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长大。
　　“你们真的是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么？”泯琪再一次蹲下身来问道。
　　天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天旖则静静看着泯琪这个陌生人，两个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仅仅握住对方的手，像是一体双生的小怪物，不同的表面却蕴含着同样的根底。
　　“如果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身上有没有家长的电话，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来接你们回家。”
　　天绮将塞在衣领里的小布袋掏出来，里面有刻着哥哥电话号码的小铁牌，纸巾。巧克力还有小手绢。
　　洛天赐？她听过这个名字。
　　泯琪照着电话号码打过去，一个男生礼貌地应道：“你好。”
　　“你好，我在明谭山上碰到你两个弟弟，快来接他们回家吧。山上人多林密，天也快黑了，小孩子在这里不太安全。”
　　天赐正在后厨窗口处准备端盘，听到这里手一抖差一点打翻盘子。老板见状看他一眼，好心让他去后面小巷子里打电话，自己先在这里招呼。
　　“真的很抱歉，我马上就回来。”天赐对老板弯腰说道。
　　从电话里可以听见男生焦急但又卑微的声音，接着是小巷子里呼呼地风声，那种风声合着男生的呼吸和山上凉津津的寒风相结合。不同的地点，两人却仿佛是同样的境地。
　　泯琪低头随意踢了下墙角的石子，天赐跑到后门的小巷子里紧握手机说道：“谢谢您特意给我打来这个电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稍等我一会儿，我给朋友打电话让他们马上过去。”
　　“没关系，我不着急。”
　　天赐先给李青芝打电话，打了四通都无人接听，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翻电话簿，那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仿佛是有千里眼一样看到了他的窘迫，电话那头的女生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帮你照顾他们一会儿，等你手头的事忙完了再过来也可以。我们可以加微信，我把学生证还有家庭住址个人信息发给你。”
　　两个人加了微信，立马传过来几张照片，除了证件信息外，还有几张三人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泯琪蹲在两个小家伙中间，三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天赐有朋友，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走进他的人数不胜数，可都不是能让他交心展露家庭境况的关系。
　　他看着照片上天绮靠在女生身上紧抿着嘴角，但这并不是胆怯，而是他特有的隐藏自己兴奋情绪的小习惯，“那就麻烦您了，最迟一个小时我立马就赶过去。”
　　“没关系，我等你。”
　　泯琪挂了电话，对两个小家伙笑道：“哥哥正在上班，待会儿忙完了就过来接你们回家，先去我家好不好。”路上人多，为了安全泯琪让天绮坐在了山地车后座，自己抱着天旖让他坐在了车座上，扶着车把刚好环住天旖防止他跌倒。
　　夜里的山上总是起风，路旁的树木在狂风中仿佛被吹弯了腰，呼啸声仿佛怪物张大了嘴角。“快跑快跑，妖怪要来了。”泯琪推着车逆着风向上冲，小孩子总是对神魔鬼怪兴趣非常，天绮被这话吓得连忙往后看了看，树林里黑洞洞的仿佛真的有妖怪要追过来，紧张的两条腿随着车轮一起扑腾乱蹬。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牵着父亲的手也赶忙向山下跑，天气预报说今天晚间或许会下雨，看见泯琪他们停下来撒娇道：“我也要坐车，爸爸，你也要带我飞。”
　　父亲不理他只是拖着他往前走，天绮扒着眼角对小男孩做了个鬼脸，男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路上跑着下山的行人众多，且柏油路上时不时有些细小的碎石，车胎碾过会猛不其颠簸几下，泯琪只能将车把握得更紧。
　　到了别墅，奶奶见她没去学校反倒又带回来两个，吓了一大跳，听泯琪说明原委又无限心疼起来。
　　泯琪带他们回到自己的卧室，楼梯既高且长，天旖不让人扶，自己手脚并用撅着屁股慢吞吞爬了上去，过一个台阶嘴里数一个数，爬完最后一个刚好数到８０。
　　泯琪房间里没有玩具，只有自己平常收集制作的树叶书签、花环还有一只路上捡到的受伤的小刺猬。
　　房间里铺满了厚实绵密的毛毯，三个人趴在地毯上，泯琪给他们念绘本，一只熊跟着蝴蝶寻找春天的故事，后来天绮和天旖头对着头慢慢睡着了。
　　泯琪看着他们，想起自己高中时在便利店打零工，在旁边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只流浪猫。她每次看见都会自己掏钱买一些食物投喂，后来它就会在店里没人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压在她的脚上晒太阳。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这只小猫突然消失了。泯琪在附近找了很久，才在一堆废物垃圾里找到了它，肚子大得拖垮了腰背，看见她呜呜咽咽叫了几声，走到她身边时后面拖的都是血迹。
　　“我带你去看医生，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回家。”泯琪紧紧抱着它，他们两个同病相怜。
　　这个小家伙是完全属于她的，只有依靠她才能活下去，而她也会竭尽所能的给它安全和舒适，它以后就不再是没人要的小野猫。可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因为病情太过严重，最后进行了安乐死。
　　这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连医生都说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救活，安乐死对它而言反而是解脱，可她就是这样执拗的人。
　　哪怕有九分的真心是为了它好，只要还有一分是因为钱而退缩，她的动机就黑白难辨。
　　天赐下班后立马拦了辆出租车往山上赶。司机看着路旁隐匿在夜色里的一栋栋别墅，感叹道：“这得几辈子干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啊。”
　　到了目的地，天赐下车走到门前按了按门铃，从门栏里望进去，灯光璀璨的别墅像是山野里镶嵌的一块夺目钻石。可是那样漂亮的灯光并没有照亮他的人生，反倒让他早已变形脱线的衣服无处遁形。
　　对讲机里传来佣人的询问声：“请问是哪位。”
　　“我是洛天赐，来这里接我弟弟。”
　　“好的，请您稍等。”
　　大门应声打开，夜风中隐隐传来木香花的气味。“请您跟我来，小姐在楼上等您。”
　　天赐来到二楼，泯琪在门口等候，照片跟眼前这张脸重合。天赐对她礼貌地道了声感谢，进屋时发现两个小家伙早就睡着了，“你是怎么过来的？”泯琪问道。
　　“打车。”
　　“我现在要回学校，顺路送你们回家吧，两个人你也抱不过来。”
　　天赐敛眉抿了抿嘴角，“那就麻烦你了。”
　　陶瓷小区门口停满了电动三轮还有小吃摊车子，泯琪对张叔叔说道：“要不您就停街边吧，还要请您陪我上去一趟。”
　　陌生的小区，不认识的男生，有张叔叔跟着可以避免突发状况。
　　天赐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下了车，到了门口天赐正准备掏钥匙开门，李青芝从内里打开了门，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
　　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氛围，或者嗅到了某种味道，天绮和天旖都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男人看见这阵仗抓着衣服就跑了，李青芝对着天赐支吾了半晌最后低下头来。
　　越过李青芝，可以看见她身后屋子里老旧灰扑的家具，永远也拖不干净的地板还有脱落掉皮的白墙，像是一个百般矫饰的人终于露出了皮肉底下的枯骨。
　　“先把天旖抱进去，让他刷完牙再睡觉。”李青芝不安地抬头看着泯琪，可意外的是并没有在她眼中看见鄙夷或者嫌弃的神色，有的只是平静。
　　泯琪看着这一家四口，看着天赐和他的母亲，两个人不像是一般的母与子，更像是像是扭曲的父与女。
　　李青芝朝天旖伸开手臂，天旖乖巧地搂住了妈妈的脖子，天绮跟在两人身后也进了房间。
　　泯琪从防盗门栏杆向里看，天旖搂着妈妈也定定地看着她，随后闭上眼睛，像是生锈铁笼里禁闭的雏鸟。
　　“那我就先走了”泯琪说道。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天赐说道，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脸上却全是戒备的神色，他站在门口，将背挺得笔直，试图隔开任何向他家庭内里窥探的目光。
　　泯琪了然地笑了笑，转身下了楼，身后又突然传来脚步声。天赐追上来朝她伸出手，里面是薄薄的卷起来的几张钞票。
　　泯琪定定看着那些钱，随后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这点钱可不够啊，你打发叫花子呢。”泯琪玩笑着说道，可话语却直刺人心，“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感谢，真要感谢你也给不起，也请你不要因为你的自尊来玷污我的真心，何况道歉一个人也不够．．．”
　　天赐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反驳，泯琪转身下楼，早已看不见身影，可那些话语依旧萦绕在他的耳边。
　　“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刺耳的话语里却潜藏着动人的真心，天赐蓦然睁大了眼睛。直到脚步声散尽，他才转身回屋，李青芝站在门口望着他，依旧是那副不安与惶恐的神色。
　　“对．．对不．．”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天赐轻声说道，“我没有生气，妈妈，快去睡吧。”
　　天赐走到客厅窗边往下看，泯琪刚走到小区门口。老城区九点之后就静了下来，是以再轻微的话语都可以顺着夜风轻易的传到他耳边。
　　他打开微信转过去５００块钱，这是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泯琪听见消息提示声拿出手机，看着转账记录忍不住哂笑了声。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