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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国师无霁 ...

  •   殿外更漏声声,酒过三巡,待到虞昭月真正吃饱,已然是后半夜了。

      细数这次胜利,她被封了很多银钱,空有爵位,没有封地。

      这虚假又空大的荣宠,于她而言,还不如在内务府造办机构给她个小职位坐坐呢,至少每日可以与军械、农具打交道。

      这一夜,她识得很多人,有人执杯谢她以精工利器破敌护疆土,有人语气敷衍觉得她年纪小,除了造械之外,不堪用。有人眉目间满是对低等手工人的不屑。

      对她有强烈好感的,是兵部尚书左沉严,还有几个赤诚散官。

      那些个执掌风宪、纠察朝纲的言官一见到她,脸黑如锅底。虞昭月本想过去与他们打个招呼,搞好关系,好让他们在朝堂上多为女兵女将们美言几句。现下这态度,看来怕是行不通的。

      不过没关系,战功都是实打实的,咱用能力说话,不靠嘴巴。

      月光洒下,银白生辉,远处精巧亭楼之上的琉璃瓦泛着清冷。

      宫廷乐队正在演奏庆舞。

      去了官圊,解决了人生大事,虞昭月系好系带,抚平歪斜的褶皱,又回来了。

      她双手闲闲搭在腰后,步子迈得轻快,水洗过的干净杏眸散漫地扫过周遭。

      山石高木,彩画池塘,一应俱全。

      这皇宫花园建得挺不错的。

      既严整,又灵美。

      就拿这园中路来说,以红白蓝青黑等卵石、瓦片、瓷片、玉片镶拼成了蝙蝠、鹿鹤、花卉云彩等吉祥图案。

      每走一步,步步生花,像踩到画廊墙壁似的,栩栩如生,目不暇接。

      “唔。”正数着这底用了多少种有福气的图案,虞昭月与人相撞。

      对方撞了她的肩膀,她撞了对方的手臂。

      对方纹丝不动,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寒风夹杂着雪露,刮在脸上有些冷,她抬头望去,眼前的男子,真美。

      五官清绝,白发飘飘,绣着星辰云纹的宽袍翩然翻飞,似要乘风归去。他手持念珠,朝她伸手。

      握住那修长冰凉的指节。

      他拉她起身。

      靠近了些,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花灵香。

      安静平和。

      忘了置身何处。

      虞昭月看呆了,只是觉得眼前的人,又香又仙。

      对方也没动,也在观察她。

      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地打量对方。

      在场的都是当朝官员,并无家眷,这男子并非臣僚之子,而是年轻有为的官员。有本事就算了,还长得如此不凡。虞昭月杏眸一转,更想结交了,正欲问其名字,她听到有人私语。

      “姜国师也来了啊,他从不参加任何聚会的。”

      虞昭月平静的脸色“唰”一下发红了。血液沸腾起来。

      问玄阁之主,国师姜无霁!

      他就是姜念芙的哥哥!

      他妹妹在军营与她不对付之事,想必已传遍朝野。

      可他眼底平静,对她没有半分仇视。

      但虞昭月对他有仇恨,连带着弯弯的眉毛竖起来,眼神犀利。

      两人对望,虞昭月沉浸在对姜念芙的愤恨中,又夹杂着对亡故宝柔的疼惜,以及一同殒命的众多妇孺儿童的奴的愧疚中,她听不见四周的窃窃私语。

      “姜国师喜欢少年郎,但他从不主动触碰少年郎。”

      “纤弱,漂亮,有才华,安宁郡王样样都符合,姜国师主动与他相握,该不会心悦他吧?”

      “可不能这样说,这样精致的人跌倒在冰凉的地上,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帮忙的。”

      话虽如此,那些原本对虞昭月不屑一顾的官员,眼神变了。她本是太子殿下的得力助手,现下又得了国师姜无霁与兵部尚左沉严的青眼。

      不少人暗中思量,如若国公爷宋朔放弃贵妃,转而辅佐东宫……

      这天照的天,怕是要变了啊。

      夜风极清,结在褐色枝桠间的暗黄色花苞被它吹开。

      雪后初霁的冷冽香气拂来,发丝飘动,两人挨得极近,虞昭月能感受到对方衣摆扫到她鞋面上的那种缓慢酥痒。

      微甜,不浓不烈,偏偏勾人的味道让虞昭月有一瞬间走神。

      手臂骤然被一只宽温的大手攥住,抽离时,虞昭月这才发现,姜无霁递过手来,她借了力起身,却一直没松手。

      她始终握着他。

      而后恨意上涌。

      她越抓越紧。

      指甲陷进肉里。

      她不疼,原来掐的是他。

      姜无霁肤色冷白,发红的指甲掐痕在他手背上,格外明显。他抬手行礼,声音像浸了雪水的梅露,干净清冽:“无霁,见过太子殿下。”

      凌墨渊立在单薄人儿的身侧,垂眸望过来时,眉目清隽温润。

      连能吹乱一切的风,拂过他衣袂时,好似都温软细腻了些。

      “国师免礼。”相比面容,他声线冷淡了些,内里透着难掩的倦意。

      姜无霁历来不与人闲谈,礼数既已周全,他也不过多停留,只单单抬眸看了虞昭月一眼,便转身离去。

      见少年视线跟着那人走,凌墨渊视线莫名往下沉。

      手掌顺势从后方覆上少年的肩头:“与我回府吧。”

      凌墨渊本扣住她右手臂膀,这下左边肩头又搭上一只大手,等于她整个人落入了他身前。

      手臂上的力道不重,也不会弄疼她,但她感觉到了明显不适。

      有束缚感。

      虞昭月偏过肩背,整个身子挣了出来。

      “我想回我自己的府邸。”

      凌墨渊下垂手来,临风而立。一举一动都恢复了太子殿下该有的矜贵端雅。

      “你那府邸破烂,想着你要去和亲,圣上随便指的,如今无法住人。”

      “罗兰、笛奴等无家可归的女奴们在帮着你收拾,今夜她们肯定暂住于此。”

      见少年还在犹豫,凌墨渊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柔和。“皆是女子,你去了多有不便。”

      方便,可太方便了,虞昭月眼睛亮晶晶。凌墨渊轻飘飘一句话让她哑了声音。“你若住进去,对她们名声不好。”

      凌墨渊五官惊艳绝尘,偏平日又惯于威严冷冽,可若他真要对一个人温情,那是真正的柔情似水,让人毫无抵抗之力。他推心置腹道。“你且随我回府,与我同住。”

      “你我相伴,一年的时间都过来了,多这几日又何妨?”

      “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亲自送你回府。”

      于情于理,虞昭月都没办法拒绝。

      太子殿下的仪卫旗仗没去皇城内的东宫,而是出了皇宫,去了圣上新赐的府邸。

      玉铃清脆,一路碰撞,马车畅通无阻地行至太子府前。

      侍从掀开轿帘,太子缓步下舆。身着织金蟒纹华服,他并未疾行,而是转身扶人。

      太子府中灯火通明,天都快亮了,府内门役尽数未眠。

      汉白玉台阶贵气,朱红楠门高大,府邸前的一对青玉狮子高约十尺,左雄右雌,威仪慑人。

      侍卫、奴仆皆按序肃立。

      “恭迎太子殿下回府!”在一众中官与侍卫的声音中,凌墨渊领着虞昭月自正门而入。

      随驾的东宫属官与贴身内侍止步于外书房门口。

      虞昭月随着太子走向内宅。

      内宅的穿堂前,有一妇人等候。她远远见到来人,行礼问安。

      凌墨渊唇边的笑意早已淡去,修长的手指负于身后,他并未如在宫宴时那般故作温和地扶起面前鬓发微霜的妇人。而是静立着,扫了她一眼,声音无波无澜。“苏嬷嬷请起。”

      眼泪从高颧骨流向圆润双层的下巴,妇人站太久了,直不起腰,她颤抖着移步上前,握住了凌墨渊的宽袖,泣不成声。“自从殿下西征开始,老婢我整夜都睡不着觉,今夜我真正见到人了,这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了。”

      “呜呜……殿下此去受苦了啊……”

      凌墨渊抽回衣袖,目光落在苏嬷嬷脸上,他眉目清贵,那惯常上挑的眼尾此刻沉沉敛着。

      许是乏极了,他眉骨中间处拢着一层浅浅的暗影。

      “嬷嬷下去歇着吧,不早了。”

      “好好好,是要多歇息歇息,才能好好恢复元气。”苏嬷嬷长满皱纹粗糙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佝偻的身子微转,对上了一股探究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和蔼笑道:“这位便是安宁郡王了吧?”

      “早就听闻王爷容貌俊朗,今日一见,比传言中的还要漂亮。”

      “欸,生得可真好看,瞧这一双眼睛,媲美天上的月亮,真明亮。这双手也巧,嫩笋般的,竟能造出那般复杂又威力十足的器械,真是有才,可了不得!”

      难怪姜念芙会那般维护这嬷嬷,原来是这样亲切,口齿清晰的妇人。

      老妇人眼角的泪水还未干透。

      萎缩着的苍老眼眶也红得像火塘里的火炭。凌墨渊的亲爹亲姨都没这般上心,外公更是板着一张脸,话都没说上两句。见此,虞昭月一时感性,从腰带暗袋里摸出了两粒金瓜子。

      将其塞到比她还矮的老妇人手里。

      笑意漫上眉梢,虞昭月的声音像枝头刚绽的桃花,鲜活又明媚。“嬷嬷也很厉害。”

      “做的糕点很好吃。”

      苏嬷嬷反应慢半拍,随即像是想起来了,笑着拉拢虞昭月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哎哟,我这记性!王爷说的是那梅酥糖饼是吧,喜欢就好,喜欢明儿老婢再给你烙两屉,保管多放些红糖梅酱,甜丝丝的,香得不得了。”

      “这饼啊,不光殿下爱吃,当年殿下的母亲,婉儿姐也爱吃,她啊,性子最是温婉,平日里与殿下一个样,见谁都含笑,眼睫又长又翘,静静瞧着你的时候,哪怕半句言语也无,你那心便先软了,恨不能将心头所藏的所有好物,尽数予她。”

      “记得她幼时……”

      虞昭月被苏嬷嬷拉着,听她细数庄惠皇后的生前往事,一晃便是一个时辰。一个翻版的缩小版的凌墨渊,但比凌墨渊性格要开朗些的小模样,活灵活现地浮现在了眼前。

      虞昭月知道为何凌墨渊对苏嬷嬷特殊了。

      幼时丧母,正是想娘亲的时候,有这样一位心智清明、言语温软的嬷嬷,将娘亲从婴儿时期到及笄嫁人时期,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讲与他听,很是缓解了他对娘亲的思念。

      他虽小小一个,但身为太子,身份尊贵,心思不好对外言说,每次想娘了,便说想吃梅酥糖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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