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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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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九九回到学校的时候已近宿舍熄灯时间。她刚推开宿舍门,就看到全寝室女生齐刷刷地投过来的眼神。她愣了一愣,以为是大家在询问相亲的结果,不由得失笑:“你们不用看了,相亲砸了。我说辰薇,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呢,拜你给我弄的这身打扮所赐,我……”
所有人安静地看着她,连一向最为聒噪的杜辰薇也没有说话。她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第一个跳过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到她身上,然后不怀好意地打探这次行动的结果如何。她看着她,带着同情和难过:“九九,你手机没开吧?刚刚医院,打电话过来……”
她愣了一秒。下一秒,她已经夺门而出。
她用力地奔跑着,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她忽然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卖力地跑过,双腿打着颤却依旧倔强地向着前方。一向肺活量很差的她此刻已经严重喘不过气来,喉咙里渐渐泛上来腥甜的味道。
恐惧像一张网兜头抛下,让她像一尾鱼一般垂死挣扎。不,她不要!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到达医院的,又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进妈妈的病房的。看到妈妈那张苍白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她虽然幅度不大但终究是缓缓起伏的胸脯,轻轻握住她虽然冰凉却依旧带着稍许暖意的手,她终于一点一点地找回了自己的温度。
她恍恍惚惚的脑海里,响起医生刚刚对她说的话:“这个病拖不得了,必须立刻做手术,或许还能再拖个两三年,否则就只能等着为她办后事了,两个月已是极限。”
可是,她要上哪里去,才能筹到那对她而言如天文数字的几十万费用?
这一夜,妈妈一直没有醒。颜九九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凌晨时分才疲倦地睡去。然后,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她曾下定决心即使生活艰难到流落街头的地步也一定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父亲。他的左手拿着一堆金卡,右手托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鲜血沿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他的脸上带着极其阴冷且恐怖的笑容,用着诱惑般的口气道:“九九,我的宝贝九九,你是要我左手这金卡里的两千万,还是要我右手这个?”
她恐惧地颤抖着,一边疯狂地摇头一边向后倒退:“不,不,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他却不放过她,继续一步一步逼近她:“说,你要哪样?”说着,表情愈发地狰狞起来,“不选也没关系,就把你的命给我,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他手中的东西忽然被他扔在一旁,那个血淋淋的东西落在地上时“噗”的一下,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却有源源不断的血流了出来。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又像是不小心打通了某条地下暗河,那些液体汩汩地涌出来,浸漫着她身下的土地。
她惊愕得不知所措,面容苍白得如同白纸。她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渐渐染成血腥的颜色。她想尖叫,却发现被扼住了咽喉。
面前的男人已经变成了最可怕的恶魔,沾了血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那么,你去死,你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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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病情暂时是稳定了。颜九九一直到中午才有空回学校。期间妈妈醒了一次,气色虽然很差,精神却还不错,稍稍吃了两勺煮得稀烂的白粥,拉着九九的手安慰她:“别担心,妈妈一点也不痛。”而明明,几分钟之前她还疼得在床上挣扎,将床单生生拧成了麻花。
颜九九别过脸去,把眼泪硬咽回了肚子。再转过脸时,已经带上了如若春风的暖暖笑意:“妈,等你病好一点,我们一起去玩一次,好不好?就那个游乐园吧,小时候去过一次,就再也没去过呢。”
妈妈的指尖轻轻地抚摩着九九的手心,眼中的宠溺之意愈发浓厚,让人感觉像是在趁着所剩不多的时间一次性给与个够似的:“好。”
回到学校颜九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衣服也不脱,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裹,就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她醒的时候,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
起来稍稍洗漱了一下,九九拿出手机给杜辰薇打电话。刚一接通,杜辰薇那大嗓门就隔着电话嘹亮地响起来,颜九九不得不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些:“辰薇,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吵?”
背景里人声嘈杂,夹杂着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杜辰薇,你闹够了没有!”
然后是杜辰薇的声音,似乎是对着那个人回吼了一嗓子:“你才闹,你全家都闹!”
颜九九哭笑不得。这出的又是哪门子幺蛾子?
像是终于意识到忽略了某人的问句似的,杜辰薇终于将注意力拉回了电话上,语气也忽然变了调,正经八百带着百分百关心地答道:“在食堂,跟杜子岭在一起呢。伯母怎么样?”
“恩,她暂时没事了。我现在过来食堂,你先别走,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
挂了电话,颜九九随手捞了条外套,又拿了个苹果用嘴叼着,出了寝室。走出寝室楼时,她抬头望了望天,傍晚时分的天空被夕阳的光彩染红了大半,渐变色地由西向东,逐渐逐渐变淡,直到天尽头才稍显一分浅浅的青白色。
她稍稍驻足看了一会儿,便移动脚步转身欲走。刚转过半个身子,整个人在瞬间一僵。
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奥迪A6L。奥迪车的旁边,站着一男一女。
多年不见,当年健朗的身姿早已不再,两鬓也有了丝丝华发,曾经的面容上有过温柔有过残酷,却从未有过这般刻意讨好的笑。
颜九九站着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只是刚刚的一刹那,她分明听见胸腔深处那个愈合多年的伤口“嘶”地一声,就那样重新被撕裂开,汩汩往外涌着的,除了血,还有恨,绵绵无尽的恨。
“九九。”
他如此唤她。
颜九九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只见他一身笔挺的名贵西装,一双锃亮得看不见一丝灰尘的黑色皮鞋,只是一张脸明显地苍老了些,额头眼角都有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不少。背脊微弓,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英挺潇洒的男子。
她的目光不由得又往他的右边挪了挪,就看见了那个女人:浑身上下无一不是名牌,只是审美能力比起曾经显然掉了好几个档次,与一般中年妇人已无多少区别,花花绿绿的衣裳,泡面式的小卷发,浓妆艳抹的脸,完全看不出当年的美人样。手上硕大的钻戒,脖子上亦是光芒璀璨的钻石项链,一副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我有钱,非常有钱”的贱样。
很好,非常好。
颜九九把目光收回来,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颜总,这么多年不见,愈发有钱了嘛。怎么,您这大忙人今天倒是有空记起我来了?莫不是要变天了?”
“九九,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呢,有这么跟爸爸说话的吗?”颜柯的脸色明显尴尬地僵了一僵,故作生气地轻斥道。
“颜总,你要是来跟我叙旧的,我怕是没有什么兴趣奉陪了。”言毕,颜九九抬脚就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九九,九九!”颜柯倒真是急了,上来一把扯住颜九九的胳膊,引来她一个嫌恶的眼神,不由得怯怯地放了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颜九九眯起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
被颜九九的眼神注视得有些心虚,颜柯垂了垂眼眸,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挣扎着如何开口。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来,说道:“九九,过去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
“不要废话,说重点。”
“我记得你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对吧?”
颜九九挑了挑眉,表示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你弟弟小宝,也就是爸爸跟你罗阿姨的孩子,他前段时间一直发烧,还尿血,我跟你罗阿姨就急了,送他到医院一查,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得了尿毒症……医院说,必须给他换肾。你知道,爸爸一直都有三高,你罗阿姨的血型跟他又不配……”
“所以呢?”
“爸爸想求你,帮帮你弟弟,好不好?他才九岁,你就当是做件好事,少一个肾也不会死的。从小你就很听我的话,你一直都很乖……”
听到“乖”这个字,颜九九浑身一震,脸色刷地发白。脑海里隐约地响起一个声音:“爸爸,你别走,我以后会乖。”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震耳欲聋,让她一阵阵地眩晕,头疼欲裂。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她努力地回忆着,试图想起点什么来。哦,对了,好像是在说,滚开。
那个人对她说,滚开……
“够了。”颜九九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把脸用力地扭向一边,双手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说完了吧?说完了就给我滚。”
一直在旁不说话的罗美丽此时却突然冲了过来,到了颜九九面前,出人意料地“扑通”一声跪下了,同一时间两行眼泪滚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哭道:“九九啊,你就救救我家小宝吧,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啊……”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九九的眼神愈发地冰冷。
“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小宝啊九九。你只要帮我们这一次,我们绝不会亏待你。你爸爸说了,只要你答应救小宝,就把一半的家产都给你。九九,你要什么,你就告诉我们,我们……”
颜九九是真的气极了,不怒反笑,道:“颜总,你看,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很,现在我要去食堂了。你们愿意这么跪着看夕阳,跪到晚上看星星看月亮我也不介意。恕我不奉陪。”
早在罗美丽下跪之前,周围就有不少人驻足观望。此时更是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些什么。颜九九也不管,径自拨开人群,快步向着食堂走去。走出了老远,她才停下步子。仰头,闭眼,于是那些眼泪又倒流回了心里。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前一晚她还在噩梦中梦见了他,转日,他就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梦境,就以这样的方式,真实地成为了现实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