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光太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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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了好几种冰激凌之后，颜九九严重地被甜腻的味道给刺激到了。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她一直都懂。但是就像江代给她的感情一样，明知道一次性给了太多反而让她承受不起，越是往后能够给与的便越少，她却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曾经缠绕住她的窒息般的爱情里面。
她一边推开玻璃门往外走，一边捂着胸口几欲呕吐。忽又想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某定时出现的生理现象会不会宣告提前？到时，准又得绞死在床上。
是时，已入夜，万盏灯火都亮了起来。汽车尾灯拉长成一条条发光的丝线。城市夜晚的天空，大约是因了灯光的缘故，总是红彤彤的。
红绿灯前，下班的车流排起了长龙。有年轻的妈妈骑着电瓶车，后座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车把上挂着一袋子的菜，碧绿的青菜叶子从白色的塑料袋里透出头来。小孩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被妈妈呵斥了几句，乖乖地抱紧妈妈的腰不敢再乱动。奔驰轿车里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抽着烟，时不时地摇下窗户往外瞧一瞧，顺手将烟灰掸落窗外。
公交车此时是最最拥挤的时候。大部分的上班族赶上这个下班高峰，将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挤了个严严实实。无论坐着的，站着努力抓住把手的，年轻的，年老的，男或者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
颜九九一个人慢慢地向前走着。
眼前的一切都是暖色调的。晚风习习地迎面吹来，仿佛连味道也是暖暖的。而她的心里却是空旷而肃杀的，如同清冷夜色下的撒哈拉沙漠，广袤无边，似乎望不见尽头。
嘴里未散去的甜腻腻的味道，此刻竟也变了苦涩。就那么一瞬，她觉得有难受的情绪哽了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疼。
她缓慢挪动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愣愣地望着车流，她将双手不施力道地垂在身体两侧，久久的，忘了继续走。
“喂，大婶，你挡在人行道中间干什么？要收过路费还是怎么的？”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身后。
颜九九缓缓地回过了头，满眼泪水却努力克制着不让它们淌下来的样子让年轻的男孩子有些措手不及：“大、大婶，不，姐姐，你是在哭吗？”
明明是两张不同的脸，明明是两个不同的场景，眼前的男孩子要比记忆中的人更稚气一点，眉毛更浓一些，个子也矮了一截，她却忽然在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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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林紫介绍江代给颜九九认识之前，他们就有过一次不算正式的见面。
上了高中的颜九九变得越发沉默和独来独往，除了和林紫亲近些，和班里其他的人都保持着疏离的状态，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颜九九的成绩并不算优秀，但相比起初中时候，已经渐渐有了起色，慢慢地好转。在校的大部分时间，她除了上课、看书、写作业，就是坐在操场边发呆，什么也不做，任由时间一点点从身边游移开去。
那天她照例一个人在操场的看台上神游。看台上一个人也没有。白色的挡雨棚，灰色的水泥台阶，天空暗沉沉的，空气无比闷热，身下的水泥地面也有点温热的感觉。颜九九坐在最高处的台阶上，眯着眼睛望向远处。
看台的前面是足球场，后面是篮球场。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排着队绕圈跑步，一两个女生越跑越慢，最后落在了队伍的末尾，步伐看上去万分艰难。大口大口地喘气，还一边冲前面的人叫喊“慢点呀，等等我！”“哎，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声线是女生独有的甜腻，语气无奈得令人发笑。而努力挥动双臂，弓着背，如同耶稣背着十字架走过苦路迈向死亡一般的模样，确实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
五大三粗的女老师在终点握着计时器冲她们大声呵斥：“跑快点！早餐没吃是不是！”声音雄浑嘹亮，慑人的气势吓得那几个女生使足了吃奶的劲卖力地追赶前方的大部队。没一会儿，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她们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
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天真明朗，无忧无虑。不像她，活成了阴暗角落里不见天日的一丛矮灌木。
后面的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篮板上“哐”地一声响，然后落在地上“嗒嗒”地跳跃着滚远，期间夹杂着某个男生的高声叫唤：“阿行，球！帮忙捡一下球！”
被叫做“阿行”的男生爽朗的声音响起来：“好，接着！”
然后又是连续运球的声音，男生间开玩笑的声音。
颜九九想，那个叫阿行的男孩子，一定是个开朗又快乐、很受人欢迎的人吧。
她在看台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充盈着各种念头。
当年爸妈的事情，那些初中同学都有所耳闻。那么多年以来的无数次家长会，她的爸爸从没有为她参加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少女的心纤细而敏感，小小的自尊心无法容忍来自别人的一丝异样目光。这个破碎的家庭，让她变得极度自卑又极度脆弱，和别人的交流互动也越来越艰难。她多么想维护那颗受伤的心，维护她可怜的尊严；她那么害怕别人会嘲笑她的世界是如此的残缺。
不管自己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越来越糟糕的境遇。不管怎么努力，都还是做不好。在别人眼里，自己的形象已经被根深蒂固地认为是愚蠢、可笑、难以接近了不是吗？她讨厌别人看她的目光，讨厌她们得意的模样，更讨厌自己总是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不想回教室去听那个最讨厌的老师讲她最讨厌的物理课，枯燥又无聊，她总是听不懂。如果她能逃离这里，如果她能摆脱这一切，那该多好……
就是这么想着，一口气上来，身体已先于思维行动了。她跑下看台，跑出操场，一路跑过食堂、教学楼、图书馆，一直跑到学校最后面临山的围墙处。
站定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头目测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又观察了一下墙脚，发现有一处正好有一块到膝盖高的大石头。
踩着石头努力了几次，她成功地坐在了围墙的上面。可是，望向墙外时九九傻眼了。墙的下面是一条小水沟，不深，不宽，但也足以成为她的阻碍。
往回跳？可地面突然间变得好遥远，她一阵晕眩，连忙闭上眼睛，发抖的双手紧紧抓牢身下的砖墙。她刚刚是如何爬上来的？此时显然已经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原本的初衷不过是翻墙逃学当一回叛逆的学生，甚至离家出走的第一步都还没实施，她就可笑地把自己困住了。往外跳不是，往里跳也不是，她就那么惶恐地骑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几乎要哭出来。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三五分钟，因为恐惧和无助，感官将时间数倍地拉长，一分一秒滑过去的速度仿佛无限地放慢，光阴流逝漫长得仿佛已过去了几个世纪。
在颜九九准备心一横，眼一闭，不管死活往下跳的当口，终于有一个懒懒的、带着浅藏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声波穿透空气，跨越几步的距离传进了耳朵里，让她不得不一个激灵，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喂~你是打算出去，还是进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那张好看的脸就那么毫无预期地落进了她的眼中。
男生歪了歪脑袋，破天荒地撇着嘴冲她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那表情除了戏谑和玩味，还有一丝让人眩晕的温柔。一口白牙，即使是这种阴天，其光芒也依旧闪到了她的眼。
她窘迫地低下头，瞬间红了脸，一颗心在胸腔里无节奏地乱跳。
“我，我这就下来……”她慌不择路地就要往下跳。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喝住了正要动作的她。他仰起头，抬高修长的手臂向着她张开手掌，笑容轻浅，低沉的嗓音像魔咒一般蛊惑着心灵：“把手给我。”
这个场景，多么像王子在向变成公主的灰姑娘发出邀请：来吧，跟我跳舞吧。
不，更像是朱丽叶和罗密欧。她在高处，他在楼下，他们彼此凝望，借着月光的名义宣读爱情的誓言。
——我的朱丽叶，跟我走吧。
——好，我跟你走。
空气是静止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闭上眼睛却能感觉有温暖的力量在缓缓地流动。强烈的白光从黑暗甬道的尽头射进来，绿色的四叶草花海铺天盖地，绿的叶绿的茎摇曳着。
下落的一秒钟时间，身体轻飘飘的，带着从耳边掠过去的风。心却如此沉重，每一下激烈的跳动都在彰显着它的生机，仿佛她从未如此明晰地感觉过热血的力量。当她落进陌生的怀抱中，陌生的气息瞬间涌进鼻腔里，充满了四肢百骸。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挣扎着从囚禁中逃脱，种子发芽，迅猛地往上生长。
那一刻，她记住了这双手，记住了这个怀抱，也牢牢记住了这个人。后来的后来，她将这个人用力地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可是她不曾想过，最后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他离开后，她独自在曾和他一起走过的路上漫步，回忆着有关于他的一切。宠溺的笑脸，专属于他的气味，拥抱时温热的触感——那些她以为她所拥有的美好，最后不过是变成了无意义的情绪与密匝匝的疼痛，都仿佛要融化在这浓浓的夜色里。
她如此想念那个已经丢失的他，多么想忘记那个已经错过的他。然而现在，他又在哪里？伤感不能自抑，她只能不断责问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喂，喂，姐姐，我开个小玩笑，没凶你啊。”年轻的男孩子手足无措地对着蹲在地上小声啜泣的女生完全慌了神。
“阿代……”女生埋下头，终于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光太凉
，还差 